天命寒门 第58章 柳暗花明

书院的那纸禁令，如同初冬的第一场薄霜，看似能冻结生机，却终究抵不住地底深处涌动的暖流。当陈啸得知林弈竟未作任何争辩便坦然接受时，唇角不由勾起一丝矜持的冷笑。在他看来，这寒门学子终究是识时务的，失了书院这块招牌，那所谓的格物学堂，不过是无根浮萍，很快便会消散。

然而，他低估了某种力量——当知识与渴望改变的意愿相结合时，所能迸发出的韧性。

禁令下达的次日，天色未明，林弈便与张承、刘文远等几位核心学子出现在了府城西郊。这里靠近码头与工作区，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木材与金属混杂的气息。在一片略显杂乱的空地边缘，矗立着一座废弃多年的谷仓。仓体由夯土与青砖砌成，屋顶虽有些许破损，但主体结构尚且完好，只是门前荒草蔓生，蛛网密布，显得格外荒凉。

“林兄，此地……是否太过破败？”刘文远微微蹙眉，他出身官宦，何曾见过这等简陋之地。

林弈却上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尘埃在透入门缝的光柱中飞舞。他环视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宽敞，虽空旷积尘，却别有洞天。

“破败，扫洒即可。”林弈语气平静，眼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此地远离书院规制，亦无高门耳目。正合我等，畅所欲言，格物穷理。”

他的果断感染了众人。张承第一个挽起袖子：“说得对！咱们自己动手！”

无需过多动员，一群年轻的学子，其中不乏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宦子弟，此刻却心甘情愿地拿起扫帚、木桶、抹布。清扫积尘，拔除杂草，修补破损的窗棂，搬来废弃的条石、木墩充当坐席……不过半日工夫，这座被遗忘的谷仓竟焕然一新，虽依旧质朴无华，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消息不胫而走。起初，只是原本格物学堂的那些学子寻迹而来。当他们看到这迥异于书院雅致、带着几分粗犷与自由气息的新“讲堂”时，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感到一种挣脱束缚的新奇与兴奋。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也随之发生。

谷仓临近匠作区，这里的动静，自然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好奇。起初，只是几个胆大的木匠、铁匠徒弟，在工歇时扒在门口张望，听里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先生”讲什么“杠杆省力”、“滑轮吊运”。他们听不懂之乎者也，但当林弈用他们熟悉的工具、活计举例时，那些朴素的道理便瞬间击中了他们。

“嘿！原来那撬石头的巧劲，叫‘杠杆’！”一个黑壮的木匠学徒恍然大悟，对着同伴低呼。

“那滑轮组……要是用在咱码头上装卸货，得省多少力气！”另一个在码头帮过工的青年眼睛发亮。

一传十，十传百。前来谷仓旁听的人，渐渐不再局限于学子。穿着短褂、身上还带着木屑灰渍的匠人，府衙里管理文书档案、对实务有所了解的低阶小吏，甚至是一些嗅觉敏锐、常思忖如何改进货物运输的商人，都开始出现在谷仓的角落。他们或许不敢与学子们同席，只找个僻静处蹲着或站着，神情却异常专注。

林弈对此来者不拒。他讲学的内容也愈发贴近实际。一次，他讲解浮力与排水，直接引申到船只载重与吃水线的关系，一位经营漕运的商人听得如痴如醉，课后竟壮着胆子上前，询问能否定制一套核算船舶载货的简法。

还有一次，他讲解基础的力学结构，几位老匠人就着如何加固仓房横梁的问题与他讨论许久，最后竟琢磨出一个更为稳固省料的方案，欢喜而去。

格物学堂，在脱离书院的那一刻，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它不再仅仅是学子书斋里的清谈，而是真正下沉到了泥土之中，与匠人的巧手、小吏的实务、商人的算计碰撞出了前所未有的火花。学问的边界被打破了，影响力的层面，也从单纯的士林，向着更广阔的社会层面扩散。

“真乃‘礼失求诸野’……”刘文远目睹一位老匠人用朴素的言语点破了一个他苦思不得的力学难点后，不由慨叹。他出身的世界，从未将这些“操持贱业”者的智慧放在眼中。

张承则更加直白：“在这里听一天，比在书院读十天死书都有用！”

韩齐依旧坐在角落，但眼神越来越亮，偶尔还会在匠人讨论时，偷偷在随身的小本上记录几句。

陈啸很快也得知了谷仓的消息。他先是错愕，随即涌起一股被藐视的恼怒。他没想到林弈竟如此“不识抬举”，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将“讲堂”开到了那等粗鄙之地，与匠户商贾为伍！

“自甘堕落！与贱役厮混，还能有什么出息！”他在书房中拂袖怒斥。然而，当他派去的人回报，连府衙中几个掌管工房、仓廪的吏员也常去听讲时，一股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

那不再是单纯的学问之争。那寒门小子，似乎正在他未曾留意的地方，编织着一张由知识、实务乃至潜在人脉构成的网。这张网，粗糙，却充满了生命力。

暮色中，废弃的谷仓内燃起了灯火。光影摇曳，映照着台下形形色色的面孔——青衫学子、布衣匠人、皂隶小吏、锦衣商人……他们身份迥异，此刻却同样专注地望着前方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讲书。

林弈站在由旧木箱拼成的“讲台”后，声音沉稳，正在讲解如何利用不同材质的导热差异，改进灶台以节省柴薪。

危机化为转机，困境逼出新生。思路一变，天地果然更加宽广。这灯火通明的谷仓，宛如暗夜中一艘悄然起航的船，载着格格不入却又充满希望的星火，驶向未知而广阔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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