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寒门 第35章 经义定心

贡院深深，辰时的钟声悠长肃穆，如同巨石投入古井，在所有学子心中荡开紧张的涟漪。最后一场，也是最为关键的策论考试，即将开始。

经历了门口那场惊心动魄的诬告风波，以及考试间隙那无声的心理博弈，林弈的心境非但没有浮躁，反而沉淀得如同千年寒潭。他端坐于狭窄的号舍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号舍外，隐约能听到李瑾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烦躁的踱步声，显示出其内心的不宁。而林弈这里，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沉寂。

试卷由面无表情的胥吏分发下来，厚重的纸张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官府的威严。林弈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先双手接过，置于案上，闭目凝神片刻，将脑海中所有杂念——诬告的余悸、李瑾的敌意、内部的猜忌——尽数摒除。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澄澈的专注与锐利。

展开试卷，策论题目赫然映入眼帘：

“问：王道之始，在于足食。然则足食之道，何以兼得富国与恤民？试详陈之。”

题目直指国计民生的核心——粮食问题，并要求阐述如何在富国与恤民之间取得平衡。这题目看似平实，实则极其考验功底。既要引经据典，符合经义法度，又要结合现实，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更关键的是，要在“富国”（增加国库收入）与“恤民”（减轻百姓负担）这对看似矛盾的目标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若是寻常学子，或许会陷入空谈仁政，或是一味强调国家聚敛的窠臼。但对于早已深入研读周文渊所赠典籍、并融合了现代宏观思维的林弈而言，这个题目正中下怀！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破题：

“王道莫先于养民，而养民之政，必使国用有常，而民力不困。”

开宗明义，直接将“养民”置于王道之首，并点出核心在于“国用有常”与“民力不困”的平衡。短短一句，格局已立，既符合圣贤教诲，又切中题目要害。

破题之后，便是承题、起讲，他引经据典，《孟子》的“制民之产”，《管子》的“仓廪实而知礼节”，乃至前朝能臣关于漕运、屯田的奏议，信手拈来，却并非简单堆砌，而是服务于核心论点，层层推进，逻辑严密。

进入核心的“起股”部分，他开始阐述具体的“足食之道”。他没有空泛地谈论仁义，而是提出了三条清晰可行的纲领：

“一曰重本抑末，使民归田。非是禁绝商贾，而在导之以利，驱之以政。轻田野之赋，重游食之征，则耕者众而粟足。” （重视农业，调控商业，通过政策引导百姓回归土地，减轻农业赋税，保证粮食生产。）

“二曰通漕运，均输调。使岁之丰歉，地之有无，得以相济。则谷不贵而民食充，货不塞而国用饶。” （发展漕运，调控物资，平衡地区间的丰歉，稳定粮价，既保障民生，也增加国家税收。）

“三曰设常平，备凶荒。丰则敛之，歉则散之，以时出入，务在平准。则富者不得困贫，强者不得侵弱，此乃恤民之中，富国之术也。” （建立常平仓制度，丰年收购粮食，荒年平价出售，平抑物价，这既是恤民之举，也是国家参与调控、稳定财政的重要手段。）

三条策略，环环相扣，将生产、流通、储备有机结合，既考虑了国家利益（“国用饶”、“富国之术”），又始终紧扣“民食充”、“不得困贫”的恤民核心。尤其是第三条“常平仓”，更是将“恤民”与“富国”巧妙地统一起来，点明恤民本身就能带来国家的长久稳定与财政的健康（“富国之术”）。

在具体的论述中，他不仅引据经典，更穿插了对当前青州乃至北地实际情况的隐晦关照（如漕运之于南北物资，常平之于备荒），使得文章既有理论高度，又不乏现实关怀，远超那些只会寻章摘句的迂腐文章。

他下笔极快，思路如泉涌，腕下生风，字迹却依旧工整清秀，法度严谨。沙沙的书写声在寂静的号舍内显得格外清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和笔下那逐渐成型的、力透纸背的文字。

时间悄然流逝，考场内只能听到笔墨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其他学子因思路阻滞而发出的无奈叹息。李瑾所在的号舍方向，似乎传来了几次烦躁的搁笔声。

而林弈，始终心无旁骛，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他将对经典的理解，对时局的观察，对民生的体恤，尽数熔铸于笔端，化为这篇既有筋骨又有血肉的策论。

当最后一个字稳稳落下，他轻轻搁笔，吹干墨迹，从头至尾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一字错漏，无一意不通。整篇文章结构严谨，论证有力，文采斐然，更难得的是那股贯穿始终的经世精神与平衡智慧。

他抬起头，看了看号舍外计时的沙漏，尚有不少盈余。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提前交卷惹人注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将方才激荡的思绪慢慢平复。

这一刻，他心中无比安定。

无论外间有多少风雨，有多少阴谋诡计，在这方寸考卷之上，他凭借的是自身绝对的实力。这份实力，是无数个日夜的苦读，是两世灵魂的融合思考，是困境中磨砺出的坚韧心志。

经义已定，心亦随之而定。

这场府试，无论结果如何，他已倾尽全力，无愧于心。

而那份由实力支撑起的从容与自信，便是对一切敌人最有力的回击。

贡院的钟声再次敲响，标志着考试结束。林弈平静地随着人流走出号舍，阳光洒在他身上，那身洗旧的青衫，此刻仿佛也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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