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寒门 第211章 病榻惊雷

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节。皇家猎苑“上林苑”内，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骏马嘶鸣，号角之声回荡在山林之间。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向来是彰显皇室威仪、联络君臣感情的重要场合。

老皇帝赵琰虽病体缠绵，但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林弈力主“稳定人心”的劝谏下，还是强撑着御驾亲临。他穿着繁复的猎装，端坐在由十六名力士抬着的巨大御辇之上，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太子赵玹身着杏黄箭袖袍，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紧随在御辇之侧，小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弈依旧是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劲装，外罩御赐的五爪金龙蟒纹披风，策马行于御辇之后稍侧的位置。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山林、军队、臣工、宗室……一切井然有序，但他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皇帝的身体状况，如同风中残烛，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引发滔天巨浪。

围猎进行得颇为顺利。禁军驱赶出鹿群狐兔，宗室子弟与年轻武将们纷纷纵马驰射，箭矢破空，猎物哀鸣，引得阵阵喝彩。太子赵玹也在侍卫的护卫下，射中了一只麂子，引得老皇帝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的欣慰笑容。

“好！我儿颇有朕年少时的风采！”皇帝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鼓励。

就在这时，一群受惊的野猪突然从密林中狂冲而出，偏离了预定的驱赶路线，直直地朝着御驾所在的高台方向奔来！虽然距离尚远，且立刻被外围警戒的侍卫拦截格杀，但那突如其来的野兽咆哮和短暂的混乱，还是让场面出现了一丝骚动。

御辇微微晃动了一下。

高台之上，老皇帝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在听到野猪嘶吼、看到那短暂的混乱时，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站起，口中似乎想发出什么指令。然而，他病弱的身躯根本无法支撑这个动作，情绪的巨大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平衡。

“陛……”侍立在侧的冯谨第一个发现不对，刚开口，便见皇帝赵琰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抬起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想要指向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紧接着，他身体一僵，头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了宽大的御座之上，人事不省！

“陛下！”

“父皇！”

“太医！快传太医！”

惊呼声、哭喊声瞬间炸开！高台之上一片大乱！冯谨魂飞魄散，扑到皇帝身边，只见皇帝面如金纸，口眼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已然是中风之兆！

太子赵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煞白，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林弈在下方，目睹了高台上的一切，心中也是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是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他立刻策马上前，声音如同寒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肃静！”

两个字，蕴含着无上的权威与震慑力，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禁军统领何在？”林弈目光如电，扫向负责护卫的将领。

“末将在！”禁军统领慌忙上前。

“即刻封锁猎苑所有出口，没有本阁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护卫陛下御驾，闲杂人等一律退避！擅闯者，格杀勿论！”林弈的命令清晰、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遵命！”禁军统领凛然领命，立刻调动兵马，执行命令。

“冯公公，”林弈又看向面无人色的冯谨，“速将陛下移入最近的行宫静室，召集所有随行太医会诊！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是……是！太傅大人！”冯谨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指挥内侍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皇帝，在一队精锐侍卫的护卫下，匆匆赶往不远处的皇家行宫。

林弈又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发抖的太子赵玹，放缓了些语气，但依旧不容置疑：“殿下，请随臣来，陛下需要安静。”他必须将太子控制在手中，这是稳定局面的关键。

处理完这一切，林弈才勒马转身，面向那些惊疑不定、窃窃私语的宗室勋贵和文武百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将那五爪金龙披风微微一振，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光芒。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陛下偶感不适，需静养调息。秋狩大典，就此中止。在陛下圣体康复，或另有明旨之前，一切国事，暂由本阁与内阁、枢密院依常例协理。望诸位各安其位，谨守臣节，勿要听信谣言，徒乱人心。”

他没有说太多，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此刻，他就是秩序，就是权威。在皇帝倒下、太子年幼的真空期，唯有他，有能力，也有威望，暂时镇住这即将汹涌的暗流。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有异议，纷纷躬身应道：“谨遵太傅钧令！”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涌。皇帝骤然昏迷，生死未卜，储君年幼，权臣当道……这每一个因素，都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宗室藩王们低垂的眼帘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眼神交汇间，传递着隐秘的讯息；就连那些看似恭顺的寒门官员，心中也难免生出各种思量。

林弈面无表情，调转马头，在精锐侍卫的簇拥下，向着皇帝所在的行宫疾驰而去。秋风卷起落叶，打在他的披风上，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皇帝倒下的这一刻起，一场远比战场厮杀更为凶险、更为复杂的风暴，已经不可避免地来临了。那根维系着帝国权力平衡的、最脆弱的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终极矛盾的导火索，就在这秋猎场上，伴随着野猪的嘶吼和皇帝的骤然昏厥，被彻底点燃。

行宫之内，随行的数位太医正在全力施救，额头上满是冷汗。龙榻之上，老皇帝赵琰依旧昏迷不醒，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冯谨守在榻边，老泪纵横。

林弈站在殿外，透过窗棂，看着里面忙乱而压抑的景象，眼神幽深如古井。

山雨欲来，风满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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