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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过程飞的本事后,谭海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年轻人。
此刻,两人正对着摊开的图纸商量收尾工作。
“程村长,按设计图走,这周末就能全部完工。”
谭海用铅笔轻轻点着图纸边缘,“不过因为不少材料直接从本地取用,实际开支比预算省了一截。
多出来的这笔款子,您看要不要用在别的地方?”
象牙山村到底地处乡野,木材沙石这类建材大多能从村民手中直接筹措,确实压低了成本。
东省一点西省一点,累积起来数目倒也不小。
谭海只管工程进度,钱若没有新去处,最终还是要退回陈老板那边。
这层道理,程飞自然明白。
“谭大哥,我来工地前完全是个门外汉。”
程飞语气诚恳,“这笔钱既然是建山庄的专款,要是没有更合适的用途,退给陈老板我也没意见。”
谭海却摆了摆手。
“程村长可能不清楚。
当初我从陈老板手里接这活儿的时候,他特意交代过一句。”
他顿了顿,模仿着当时的语气,“他说,象牙山这个项目,别太计较预算。
只要建得好,多花点也值得。
所以您要有别的想法尽管提,陈老板不怕投入。”
程飞闻言,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看来这位陈老板,是真心实意要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
得知这一层意思,程飞整个人都明朗了几分。
他确实没料到,陈老板连这样细微的环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份周到,让他既意外,又生出几分被郑重对待的暖意。
程飞与陈老板之间原本只是寻常的业务往来。
然而当那件事传入耳中,一切便悄然改换了意味。
是的——在程飞心中,这段关系已不再局限于简单的合作。
某种更牢固的、近乎友谊的联结正在无声滋生。
这无疑是难得的转机。
过去的象牙山何曾入过那些老板们的眼?可如今,若能借此事与陈老板结下情谊,往后的路或许就大不相同了。
“谭大哥,”
程飞斟酌着开口,“我们象牙山地方小,历来都是自己慢慢经营。
陈老板这次伸手,实在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能否替我揣摩揣摩,他究竟是图什么?”
谭海被问得顿了一顿。
他在陈老板手下做事多年,像程飞这般直白探问意图的,倒真是头一回遇见。
“程村长,”
谭海笑了笑,“其实不必想得太复杂。
老板提过,这回投钱,固然是看好象牙山的前景,但更多是冲着你这个人。
别的,恐怕就没有了。
您看这样解释,还说得通吗?”
程飞听得一怔。
冲着他的面子?这理由听起来近乎飘渺。
他与陈老板不过数面之缘,何来这般分量?
可对方近来的种种安排,桩桩件件确实都在为象牙山铺路。
这么一想,谭海的话里,或许真有几分实在。
程飞忽然抚掌笑了。
“原来如此……多谢谭大哥点拨。”
他语气郑重起来:“陈老板的看重,我不敢轻慢。
这笔多出来的款子,我们必定仔细筹划,总不能白白辜负他这片心意。”
谭海见他眉间疑虑散去,也舒展了眉头,轻轻点了点头。
程村长,您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请您放一百个心,我们陈总对象牙山的这份投资,心意纯粹得很。
只要咱们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地推进,我敢断言,要不了多久,这象牙山度假山庄,准能成为方圆百里最叫得响、最聚人气的招牌景点!
作为项目的主要牵头人,谭海对山庄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了然于胸。
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蕴藏的蓬勃生机与独特吸引力。
一个村子本身如此充满活力,在这儿拔地而起的山庄,前景自然差不了。
面对谭海的赞誉,程飞只是微微笑了笑,神情平静。
“谭大哥,这山庄,我确实寄予了厚望。
不过眼下,说那些远景都为时尚早。
您看这样如何?关于工程款的具体安排,我想先回村里,和乡亲们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
您容我几天时间,等有了明确的章程,咱们再定款项的调度,行吗?”
谭海闻言,爽快地大手一挥:“全听程村长安排!您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
程飞的为人,谭海心里是有数的。
他明白,这位年轻村长能赢得陈老板那般器重,绝非偶然,其眼界、魄力与远见,确有过人之处。
同他打好交道,配合得当,自己也能学到不少新鲜思路。
“程村长,我是个粗人,肚子里墨水不多,说话直来直去。
不知道您一会儿得空不?咱哥俩找个地方,简单喝两盅,唠唠家常,您看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程飞略感意外。
“谭大哥,咱们一直是工作上的伙伴,您突然这么客气,是有什么……”
谭海顿时哈哈大笑,站起身,厚实的手掌在程飞肩头拍了拍。
“程飞兄弟,您这可就想多啦!放心,今天咱们只叙交情,不谈公务。
我也厚着脸皮,攀个辈分,当您一回老大哥,成不?”
话说到这儿,程飞心里便明白了。
他展颜一笑,应道:“好,那今天就听谭大哥的,有劳您费心了。”
对于程飞,谭海始终存着一份敬重。
别看他年纪轻轻,可处事待人所展现出的沉稳、周全与智慧,远非同龄人可比。
因此,在同程飞打交道时,谭海总是格外留心,态度谨慎而周到。
一番简单收拾,程飞便往工地食堂走去。
这处食堂是专为施工队日常用餐搭建的临时棚屋,从外头看确实有些简陋。
但程飞并不在意——在农村生活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对庄稼人来说,露天支张桌子就能凑合一顿,何况还有棚顶遮着。
圆桌旁除了程飞和谭海,还坐着几位工地上的技术员。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彼此早已熟稔。
“程村长,真没想到工程这么快就要收尾了。”
一位老师傅端着酒杯感叹,“这一别,不知哪天才能再聚。”
“是啊,在象牙山待久了,连泥土味都觉得亲切。”
旁边年轻些的测量员接话,“突然要走,心里还真空落落的。”
“可不是嘛,恨不得再多留几天。”
几乎每个来施工的人,都对这片土地生出几分留恋。
程飞听着,心底泛起暖意。
他起身举杯:“首先,我代表象牙山村谢谢各位这些天的辛苦。
没有大伙儿出力,山庄不知何时才能建成。”
“其次,各位都是山庄的功臣。
往后想回来看看,象牙山随时欢迎——这话我程飞拿人格担保。”
“最后,这杯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谭海见状朗声笑起来,连忙斟满自己的杯子站到程飞身旁:“程村长真是痛快人!我谭海佩服!”
“程村长,这杯酒您可不能不喝。”
有人笑着起哄,声音在喧闹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咱们谁跟谁?您平日里的为人,大伙儿心里都亮堂着呢!”
桌边围坐的男人们纷纷应和,笑着站起身,粗陶碗里浑浊的酒液晃动着。
火光映着一张张被山风和日头磨砺过的脸,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主位上的程村长。
“就是,别见外!”
“干了这碗,往后还是好兄弟!”
程村长环视一圈,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推辞的话,只将面前的碗稳稳端起。
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仰头间,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激起一片叫好声。
屋外的夜色浓重,而这方寸之间的热气与酒意,却仿佛将山村的寒寂暂时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