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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笑了笑:“我是来找程村长的,不过他这会儿不在家,我就在附近随便转转。”
“找程飞啊?”
刘能眼睛一亮,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再瞧这姑娘通身的打扮,料子瞧着就好,肯定不是寻常人家。
他顿时热络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哎哟,程村长可是个大忙人,你扑个空也正常!”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姑娘头一回来咱们象牙山吧?这村子岔路多,生人容易绕糊涂。
要不……叔带你转转?我在这儿土生土长几十年,闭着眼都摸得清道!”
陈艳楠听得一愣,心里暗暗感叹:这村里人也太实心肠了。
转念又想,有个向导确实方便些,便轻轻点了点头:“那真麻烦您了。
我方才转了这一阵,确实有点分不清方向了。”
别瞧象牙山村名里带个“山”
字,实际上地势平缓,但村落铺得散,房舍院落错落穿插,生人走进那片老屋巷子,真可能绕不出来。
刘能见她答应,脸上笑开了花,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
“姑娘这话说的,碰上我老刘算你赶巧了!”
他兴致勃勃地侧过身,伸手指着东边,“走,咱先上村口那小河滩瞧瞧去,这会儿水清,没准能瞅见鱼哩!”
若是换了旁人,刘能未必肯费这份心思。
村口河道旁的水声潺潺,刘能正卷着裤腿站在浅滩处,忽闻桥上传来熟悉的嗓音。
他抬头望去,只见程飞背着夕阳立在石桥栏杆边,目光落在自己与那城里来的姑娘身上。
刘能心头一紧,慌忙从水里拔出腿,泥水溅湿了半截裤管。
“程、程村长回来啦?”
他搓着手迎上去,脸上堆起局促的笑纹,“这事儿可得说清楚——人家陈姑娘在村里转悠半天找不着路,我正好撞见,就顺道领她出来瞧瞧河景……”
陈艳楠早已小跑着上了岸。
她顾不得裙摆沾着的草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桥头那人:“程村长!我绕着村子打听三四圈了,可算等着您!”
程飞走下桥阶,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响。
他打量眼前这对略显狼狈的组合,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刘能叔,这日头都快落山了,您领着年轻姑娘在荒河滩转悠……”
话尾拖得意味深长,“要是传到婶子耳朵里,怕不是今晚又得跪搓衣板?”
刘能老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天地良心!我就是想着陈姑娘是您认识的人,咱不能怠慢……”
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暗恼自己差点说漏了与程飞过往那些牵扯。
他偷眼去瞥程飞神色,见对方并无愠色,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河风掠过芦苇丛,吹得陈艳楠额前碎发纷飞。
她将发丝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程村长,我有要紧事找您商量。
方才在村委会没寻见人,问路时遇着刘叔,他说您常在这片河道巡查……”
刘能在旁不住点头,后背却渗出薄汗。
他想起这些年程飞明里暗里帮衬自家修房、牵线卖粮的旧事,心头那点忐忑渐渐化作更深的恭敬。
这姑娘既是程飞相识,自己方才那番殷勤倒也不算逾矩——只是这荒郊野岭的场景,终究容易惹人闲话。
程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落在陈艳楠被河水打湿的鞋尖上。”有什么事回村部说吧。”
他转身往桥上走,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刘能叔也一道来,正好有件事要托您办。”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碎石路上晃晃悠悠地交织。
刘能小步跟在程飞侧后方,陈艳楠则并肩走在程飞左手边,低声说着什么。
河道里的鱼忽然跃出水面,溅起一圈碎金似的光斑,又很快沉回渐暗的流水中。
一旁的陈艳楠轻声开口:“程村长,这位大叔其实挺热心的,只是带我来河边看看捕鱼……村里人应该不会多想吧?”
她初到象牙山,对这里的一切还带着生疏与好奇。
既然决定要在这儿扎根,她可不想还没开始就被安上什么奇怪的传闻。
程飞闻言笑了笑:“别紧张,刚才说笑呢。
刘能叔这人就是爱凑个热闹,心地不坏。”
刘能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嘿嘿笑了两声:“程村长,你这话可把我吓出一身汗来。”
“能叔,辛苦你跑这一趟,”
程飞摆摆手,“既然我回来了,艳楠的事就交给我吧。”
刘能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那你们聊,你们聊!”
说罢便转身匆匆走了,那急急忙忙的背影让陈艳楠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你们村里的人真有趣,”
她眼睛弯了弯,“像一大家子似的,热热闹闹的。”
程飞只是淡淡一笑:“你才来,觉得新鲜。
住久了就知道,家长里短的事多了,也挺让人头疼的。”
“我不怕,”
陈艳楠语气轻快,“在这儿待着,整个人都松快。
我就想一直留在这儿。”
程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她:“对了,你怎么突然来象牙山了?找我有事?”
陈艳楠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其实……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这几天我想清楚了,希望能来象牙山做事,不知道……你这儿方不方便?”
程飞未曾料到,与陈父那番交谈才刚落音,陈艳楠自己便已拿定了主意。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艳楠,并非我不愿你来村里,只是眼下情形确实有些特殊。
即便你此刻过来,我也实在没有合适的去处能安置你。”
陈艳楠的目光却异常执着。
“程村长,这不要紧。
就算眼下没有机会,等将来山庄建成了,总会有位置的吧?我可以等。”
她这份坚决,倒让程飞有些意外。
以往他打交道的大多是村里乡亲。
并非说乡亲们缺乏耐性,只是这般长远的考量与定力,确与陈艳楠有所不同。
见程飞沉默不语,陈艳楠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程村长,您怎么不说话了?是这件事……有什么难处吗?”
程飞摇了摇头。
“难处倒没有。
我只是觉得,等待的时间或许会很长,对你而言,恐怕不太公平。”
陈艳楠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程飞顾虑的竟是这一层。
“程村长,您还替我想这些,我倒不好意思了。”
她语气轻快,眼神却认真,“我来村里的心意是不会变的。
就算等得再久,我也绝无怨言。”
程飞闻言,笑了笑。
“既然你这么说,我便信你。
不过山庄目前还在筹备,往后或许还有变数。
倘若将来计划真有闪失,你别怨我就好。”
陈艳楠先是愣住,随即眼底漾开光亮。
“程村长这话……是答应让我来了?”
她没有直接回应程飞的提醒,反而追问了一句。
“嗯。
来与不来,本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你若不嫌村子落后,我欢迎还来不及。”
陈艳楠顿时笑出声来。
心头悬了许久的重担终于卸下。
“程村长,这消息实在太好了!”
陈艳楠眼里闪着光,声音里透出久违的轻快,“这些日子在村里走动,越看越觉得亲切。
想到往后能在这儿扎根做事,整个人都跟着敞亮起来了。”
她说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仿佛眼前已铺开一片明媚景象。
未曾料到,辗转期盼多时的事,竟在这一刻有了确切的回音。
出于对程飞的信任,陈艳楠并未追问投资相关的细节。
反倒是程飞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来村里工作的事,你家里可知道?”
他其实早前见过陈艳楠的父亲,此刻这一问,多少带着试探的意味。
陈艳楠撇了撇嘴,神色里掠过一丝不耐:“我的事自己决定就好,我爸那边……随他去吧。”
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让程飞暗自摇头。
看来她父亲说得不错,这姑娘在家时便与长辈多有龃龉。
如今这决定,怕也是全然按着自己的心意来的。
此刻,那位陈老板应当还不知情。
程飞思忖片刻,正色道:“艳楠,你来村里工作我可以应下,但为着你考虑,这事总得知会家人一声。”
“知道啦,”
陈艳楠拖长了语调,“回家我就同他说。”
“现在就说吧。”
程飞取出手机递过去,“用我的电话,这就打给他。”
陈艳楠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那部手机。
指腹擦过冰凉的屏幕,她低声说了句“多谢程村长”
便凭着记忆按下一串数字。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很快,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穿透电波响了起来,带着惯有的、略带调侃的笑意:“程村长?今儿怎么有空找我?”
陈艳楠无声地叹了口气。
“爸,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艳楠?”
父亲的声音陡然收紧,“你怎么用程村长的电话……等等,你现在在象牙山?”
“是,我在象牙山。”
陈艳楠截住话头,语气干脆得不留余地,“细节回头再说。
爸,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若非程飞坚持要她亲自打这通电话,她本不打算向父亲开口。
她太了解他了,预想中的反对、质疑、乃至漫长的拉锯战,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
她几乎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按下拨号键的。
程飞退开两步,好整以暇地站在窗边,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嘴角仍噙着那抹温和的浅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陈艳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斟酌许久的说辞和盘托出,父亲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平静得不可思议:
“是想留在象牙山做事,对吧?”
陈艳楠整个人怔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
“……您怎么知道?”
“这你别管。”
父亲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我琢磨过了,这事依你。
要是觉得那儿能闯出点名堂,就留下吧。”
听筒里的余音轻轻震着耳膜,陈艳楠却觉得周遭陡然安静下来。
她设想过种种交锋与争辩,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畅通无阻的平坦。
预先筑起的心墙忽然失了依凭,一股混杂着茫然与无措的空落感悄然漫上心头。
这顺利,反倒叫人有些无所适从了。
陈艳楠太清楚父亲的脾气了。
那是个骨子里刻着守旧二字的人。
但今天的一切都顺利得反常——电话那头没有预料中的阻拦,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诫,甚至连一句质疑都没有。
“爸,您听清我说的话了吗?我是说我要留在村里……”
她忍不住再次确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