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何家小院内架起新买的大铁锅。
陈大全撸起袖子,亲自掌勺。
猪肉剁小块,羊腿削薄片,大棒骨敲开,统统扔进锅里。
冷水漫过,锅下添柴猛烧,不一会儿便咕嘟嘟沸腾起来。
何鹅蛋、何鸭蛋凑头蹲在锅边添柴,火光映着她们的脸,嘴角挂笑。
何鸟蛋蹲在另一边,盯着冒出的热气,使劲吸溜鼻子。
“嘿,香不香?”陈大全笑吟吟问。
“香!”何鸟蛋重重点头,口水差点流下来。
“以后还骂我吃白食不?”
“不了,不了!陈大哥比爹爹对我还好呢!”
“那你管我叫爹。”
“不要。”
陈大全撇撇嘴,小声嘟囔:“小丫头还不好骗嘞”。随后掀开锅盖,白气扑脸。
他抄起大勺,在锅里搅搅,再抓一把盐撒进去,又搅了搅。
肉块翻滚,骨头沉浮,浓汤不停冒泡。
香气飘出院子,飘满半个渔村。
何鸟蛋咕咚咽了口唾沫。
驴大宝咕咚咽了口唾沫。
院门口,不知何时探出几个小脑袋。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都是村里的娃儿,被香气勾来的。
一个个扒着门框,眼巴巴往里瞅,像一群馋嘴小狗。
何鸟蛋看见,腾的站起来,叉着腰:“看啥看!是我家的!”
娃儿们不跑,也不走,有的还朝何鸟蛋笑。
陈大全多受何家渔村乡亲关照,自不会吝啬,何家父女(何鸟蛋除外)亦是如此。
他举起大勺朝门口挥了挥,爽朗的像个将军:“娃娃们!各自回家拿碗!来大哥哥这儿领肉吃!”
娃儿们愣了愣,然后哇的一声散了。
“我回家拿碗!”
“我也拿!”
“等等我!”
脚步声噼里啪啦远去。
何鸟蛋急的直跺脚:“陈大哥!咱家的肉!凭啥给他们!”
陈大全拿勺敲敲她脑门:“小气鬼哟!今日之后,哥保你做何家渔村孩子王!”
不多时,娃儿们轰隆隆跑回来。
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碗,有粗陶的,有豁口的,有缺了边的...
最小的一个娃儿,也就三岁多,跑得慢,在后头踉踉跄跄追,手里拖着只木盆...
陈大全瞅见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小娃儿费劲举到头顶,颠颠跑到锅前,眨着眼一个劲儿咽口水。
陈大全低头看看他,又看看盆。
“你...你家大人知道你拿盆来不?”
小娃儿不答话,只摇摇头。
陈大全叹口气,笑骂一声:“啧啧,真是个机灵鬼~”
他与何二哥开始分肉,当然,早盛出几大碗足料的,叫自家三姐妹吃的香呢。
一个娃一大块肉,再舀一大勺汤,尽力让他们能吃饱。
娃儿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轮到那个捧盆的,陈大全发愁。
“这...给你装多少合适?”
小娃儿仰着脸,一脸期待。
陈大全心一横,给他舀了两块肉,两根骨头,三勺汤。盆底刚铺满,可怜巴巴一层。
“行了行了,端稳了,别洒。”
小娃儿举着盆,欢天喜地跑了。
不久后,院门口又多了些人影,是听了信儿来的村里人。
他们有提鱼干的,有抱菘菜的,有拎干蘑菇的,有端腌菜的...
众人说“不好意思白吃,带点东西换,别嫌弃。”
何二哥站在门口,笑着招呼:“进来坐!进来坐!别客气!”
大人们羞愧的摆摆手,把东西放下,在院里或蹲或站,等着分肉汤喝。
何家小院,从没这么热闹过。
大人每碗只能分到几片羊肉或猪肉丁,但汤足够。
可乡亲们没人埋怨,并连连道谢
陈大全一勺一勺舀,嘴里不停招呼:“别急别急,都有都有啊。”
“嗐!那个瘦子,你站那么远干啥,过来过来。”
“哎,你怀里揣的啥?你婆娘的兜肚?滚...这个换不了肉...”
“......”
何鸟蛋一开始还撅着嘴,后来见大家都吃得香,说说笑笑,便也不气了。
何鹅蛋和何鸭蛋吃完一碗大肉,便忙进忙出,帮着添柴添水。
何二哥则端着一碗肉汤,蹲在门口,跟几个老乡邻边喝边叙话。
“何老二,你家这远房外甥,真是好人呐!”一个老汉咂着嘴。
何二哥憨笑:“那是,那是。”
“这汤真鲜,盐也足,比过年都香呐!”
“那是,那是。”
“何二哥,你怎只会一句‘那是那是’?”
何二哥脱口而出:“那是...那是...”
众人哈哈大笑。
篝火映的满院通红,肉香、汤鲜、人笑,渔村的夜晚,从没这么暖过。
......
那一夜,何家小院的篝火燃到半夜才熄。
第二日一早,陈大全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小脸凑在眼前。
“何鸟蛋!?”
这丫头不知何时起的,从头到脚拾掇的整整齐齐,湖绿小袄穿在身,头发扎两根红头绳。
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像换了个人。
她端着半盆热水,恭恭敬敬站在床边。
“陈大哥,你醒了?洗脸。”
陈大全不敢置信揉揉眼。
何鸟蛋笑嘻嘻道:“陈大哥,你快洗,阿姐做好饭了,等你上桌呢!”
陈大全受宠若惊,忙翻身下床。
要知道,先前这丫头都是拿小棍抽他,并没好气喊他“吃白饭的无赖。”
待洗了脸,穿戴好来到主屋,鹅蛋鸭蛋姐妹正在摆饭。
桌上,满满当当。
二女见到陈大全,竟微微屈膝行了个礼:“陈大哥,您醒了。快坐,趁热吃。”
陈大全呆呆坐下。
驴大宝前后脚,迷迷瞪瞪跟来,看见一桌子吃食,眼都直了。
何鸟蛋蹦蹦跳跳过去,拉着驴大宝的手:“驴大哥,您坐这儿,挨着陈大哥!”
何二哥从里屋出来,跟着笑呵呵坐下:“吃吃吃,都吃!”
一碗肉汤伴米饭下肚,陈大全长舒一口气,随后细细问了何二哥家当初卖身的信息。
得知连人带宅带物,当初一共从卢家得了六十七两三钱银子。
依何二哥所言,这价在当年公道,卢家并未压榨,也未逼他们。
只是契约里写明,若日后有人为何家赎身,需算利钱。
这些年利滚利,虽不知具体多少银钱,想必也少不了。
陈大全心想,即便照着十倍滚,把何家赎清,也不过六百多两。
他心中大定,胸脯拍的砰砰响,大包大揽许诺不难!
何家父女激动的直发颤。
何二哥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公子!您...您是我何家的大恩人!我何老二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陈大全赶紧扶他:“何二哥,你这是作甚?速速起来!”
何二哥泪流满面:“陈公子,您不知道...这些年,我心里憋屈啊。”
“鹅蛋她娘走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放心不下这三个丫头...”
“我日日夜夜想着,啥时候能把身契赎回来,让她们脱了奴籍,堂堂正正做人...可我没本事,我没用...”
何鹅蛋何鸭蛋也跪下,何鸟蛋也跟着跪下,并没出息的仰头哭嚎。
陈大全拉了这个拉那个,拉不起来。
最后还是大宝,一手一个给拎回桌边。
“二哥勿忧!待吃罢饭,你我先访过村长,探探口风。”
“若无变数,待下次进城送鱼,我便去那卢氏小友,请他引路了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