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碎金 第34章 第一次争吵

清晨的浓雾如凝固的乳白色绸缎，沉甸甸地笼罩着问渠斋的院落。

腊梅的冷香裹挟着露水，无声地贴在斑驳的木窗棂上。

顾云深蹲在高耸的书架前，指尖捏着发脆的宣纸边缘，细微的簌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他紧绷的神经。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凝滞。即使不抬头，那熟悉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也足以让他确认来者。手一抖，镊子“当啷”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沈砚辞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指腹反复蹭着纸角，将其磨得起毛。

他几乎彻夜未眠，目光在李警官发来的证人地址上停留了半宿，希望能寻得一个契机，解开横亘的误会。然而，面对顾云深低垂的头颅和疏离的背影，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堵在喉咙，艰难挤出：“有个证人……当年帮沈振海伪造过证据。今天约见，或许……能还你爷爷清白。”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顾云深的动作缓慢滞涩，他弯腰拾起镊子，目光死死落在青砖的岁月纹路上，声音淡薄如雾：“你的事，不用跟我说。”他将手中残卷小心放入酸枝木盒，盒盖“啪”地轻扣，如同一声叹息，“电脑你拿走，以后别落在这儿了。”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决绝。

沈砚辞的心猛地攥紧下沉。

他急切上前两步，试图递出纸条，指尖微颤。顾云深却如避蛇蝎般迅速后退，脊背再次抵上冰冷书架，抬起眼，用冰封般的眼神注视他：“沈总还要继续查顾家？若缺资料，我可将爷爷的旧相册一并找出，省得你再费力搜寻。”话语尖利，字字如淬毒之针。

“我不是要查你家！”沈砚辞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压下去，指尖纸条被攥得变形，“我找证人，是为证明你爷爷被冤枉，是为扳倒沈振海！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明肯信？”声音混杂委屈与焦灼，额角渗出细汗。

“信你什么？”顾云深终于直视他，眼眶泛红，里面却只剩层层叠叠的失望，“信你一边拿着沈振海炮制的假证据，一边信誓旦旦说要洗刷冤屈？

信你将‘顾家旧事’文件夹藏于电脑深处，却轻描淡写说为找漏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灵魂的质问，“1997年，我爷爷在牢中煎熬时，也曾有人拍胸脯说‘会还你清白’！可他等了十年，等来的只是一身病骨！”最后几字，如冬日冰锥，狠狠扎入沈砚辞心口。

他脑海中闪过昨日顾云深拿出的申诉书与无罪证明——那些顾家视若生命的珍贵见证。

而自己却因那“怕你有危险”的顾虑，连触碰真相边角的勇气都未曾递出。喉结滚动，他艰难开口：“我怕沈振海报复你！”他向前跨了一大步，拉近距离，声音因急切而沙哑，“他连股价都敢操纵，若知你暗中追查，会放过问渠斋吗？放过你吗？我想等证据齐全……”

“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轻飘飘告诉我‘你看，我帮你家洗清冤屈了’？”顾云深厉声打断，嘴角勾起凉薄笑意，“沈砚辞，你是否觉得，只要结果好，过程中我如何煎熬、猜疑、痛苦，都无关紧要？你翻查那些浸透我爷爷血泪的旧纸时，可曾有一瞬想过我的感受？”

他猛地拉开抽屉，取出沈父日记，“啪”地重拍桌上，1996年那页被粗暴折角，雷纹标记在昏暗中刺眼如伤疤：“你父亲日记白纸黑字指认沈振海是恶人，你不信；我爷爷以生命换来的无罪证明明摆眼前，你也不信；如今你空口白牙说找到一个证人。沈砚辞，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信你？凭你是星桥总裁？还是凭你自以为我顾家离了你的‘相助’就寸步难行？”每一问都如重锤砸下。

沈砚辞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纸条无声滑落，如枯叶飘零。

他看着顾云深因愤怒失望而通红的眼睛，在那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狼狈。喉咙发紧，竟无法组织一句完整辩解。

他错了，错得离谱。

错将一厢情愿的“保护”当作理所当然的“隐瞒”，忘了顾云深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被“拯救”，而是被毫无保留地“信任”。他艰难挤出低语：“我没觉得你离不开我。”弯下腰想去捡纸条，指尖却被一只布鞋稳稳踩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顾云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砚辞，我们到此为止。问渠斋拆迁，我自己应对；爷爷清白，我自行追查。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独木桥，不必再见。”

“到此为止？”沈砚辞猛地抬头，眼中慌乱无法掩饰，“就因那些文件？因我未能和盘托出？顾云深，你别这么固执！沈振海是我亲叔，我比你更知他阴狠！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声音带着绝望嘶哑。

“固执？”顾云深挪开脚，冷静后退，重新拉令人窒息的距离，“我爷爷用一生守着问渠斋，守着清白名声，至死未认莫须有之罪；如今我守着这家店，守着他仅存的名节，你说我固执？沈砚辞，你根本不懂何谓‘守’，你只精通‘控’——操控股价，操控局势，连对我，”目光锐利如刀，“你也想操控我何时该说什么话！”最后一言，如万钧重锤，砸得沈砚辞血液凝固，遍体生寒。他还欲挣扎，却见顾云深猛转过身，头也不回走进里屋，“砰”地一声巨响，厚重木门被狠狠关上！震动让书架微晃，几本古籍簌簌落下，砸在他脚边，扬起细尘。

沈砚辞失魂落魄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中仍死死攥着浸透汗水、皱缩的纸条——上面墨迹未干的地址清晰刺眼，他却连递出的勇气都已丧失。

窗外雾散，几缕微光穿透窗棂，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悠长。他缓缓弯腰，拾起落地的古籍，轻柔如触珍宝，一本本放回原处，指尖抚过陈旧书脊，如同无声告别。

然后，他拿起桌上电脑，沉默装入公文包，动作僵硬迟滞。走至门口，不由停步，回望那扇门，门缝底透出一线微光。

终究，他什么也未说。只是默默将那张纸条，轻轻压在顾云深昨日留下的半杯凉茶下。冰茶水迅速浸湿纸角，字迹晕染模糊。

门轴再次发出心碎的“吱呀”声，老木门被轻轻带上。

书斋只剩窒息寂静，及顾云深靠于门板后极力压抑的细微颤抖。

他紧捂发疼的胸口，侧耳听着门外脚步声由清晰渐模糊，最终消失于雾散光现的巷弄尽头。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堤，无声汹涌滑落，沉重砸在摊开的掌心——那里静躺着一枚冰凉雷纹拓片。今早他特意从抽屉深处找出，本想在某缓和时刻问问沈砚辞，为何他的密码会是这纹样。如今，古老纹路被滚烫泪水迅速晕开，模糊不清，如缠绕心头、永难解开的死结。

泪水滴落处，拓片边缘的木质因湿润而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极细微的一道夹层缝隙。那里面，似乎藏着另一张薄如蝉翼、颜色迥异的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