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那七个字前站了很久。刻痕的边缘已经风化了,砂岩的颗粒在万年的湿气侵蚀下变得松散,手指摸上去会簌簌落下细碎的石屑。但刻痕的底部还保留着下刀时的锋芒,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有一个极短的挑锋。刻字的人修为很高,高到用指尖在砂岩上写字和用刀在宣纸上写字一样轻松。
“到此为止。回头。活。”
七个字,三个句号。不是逗号,不是感叹,是句号。刻字的人不是在警告后来者,是在陈述一个他亲自验证过的事实。到此为止,能活。过了这条线,会死。他自己过了这条线,所以他死了。他死之前把这条线刻在岩壁上,让后来者不需要再试一次。
王铮的手指从刻痕上移开。砂岩的石屑粘在他指尖上,灰白色的,和蜕壳岩层的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石头哪些是虫蜕。他把石屑捻了捻,石屑在指腹间碎成更细的粉末,粉末中夹杂着几粒极硬的颗粒。不是砂岩的成分。
他把颗粒凑到眼前。云母片的银红色光晕从身后照过来,照在颗粒表面。颗粒是半透明的,淡金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断口。断口内部的纹理是层状的,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夹着一层更薄的透明层,像千层糕的切面。
虫甲碎片。不是半透明小虫的那种软甲,是真正的硬质甲壳。甲壳的主人在刻字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尸体被震碎,碎片嵌进了砂岩中。刻字的人用指尖在岩壁上刻字的时候,指力把砂岩连同嵌在砂岩中的虫甲碎片一起切开了。
王铮的手掌按在裂隙边缘的蜕壳岩层上。岩层的断面在这里暴露出来,一层一层的蜕壳碎片叠压在一起。他沿着断面往下挖,挖了大约一尺深,指尖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细碎的蜕壳碎片,是一整块甲壳。甲壳嵌在蜕壳岩层中,和周围的腐尸虫蜕、噬金虫蜕、噬魂虻蜕混杂在一起。但它的颜色和所有蜕壳都不一样——极深的暗金色,金到几乎发黑。甲壳表面布满了六角形的纹路,每一个六角形的中心都有一个极细的凹陷。凹陷的底部是封闭的,不是小孔,是某种腺体的残留痕迹。
王铮把整块甲壳从蜕壳岩层中剥离出来。甲壳大约有磨盘大,边缘的断口极不规整,不是被切割的,是被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量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撕裂下来的。断口处的层状结构清晰可见,暗金色的硬质层和透明色的软质层交替叠加,一共叠了七层。
七层甲壳。帝虫阶的灵虫甲壳通常只有三层。噬魂虻母虫是帝虫阶,甲壳三层。小灰是帝虫阶,甲壳三层。小白是神魂帝皇,甲壳进化到了四层。雷虫的皮毛下面那层甲壳,王铮曾经用神识探过一次,是五层。
七层。这只灵虫活着的时候,品阶比帝虫阶高。圣虫阶,或者更高。
王铮把暗金色的甲壳碎片翻过来。内壁上附着着一层极薄的膜,膜已经干涸了,从半透明变成了灰白色。膜的表面有极其细密的血管状纹路,纹路从甲壳边缘向中央汇聚,汇聚到甲壳中心的位置。中心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断裂的空,是原本就存在的空腔。空腔的形状是一个极规则的六边形凹槽,凹槽底部有六个更小的六边形凹陷,排列成王铮极其熟悉的那个图案——和元宝磁核中六个光点排列的六边形一模一样。
这只灵虫的甲壳内侧,曾经镶嵌着六颗元磁虫卵。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
万年前有人进入了龙渊虫道,带着一只圣虫阶的灵虫。灵虫的甲壳内侧镶嵌着六颗元磁虫卵,和元宝正在孕育的那六颗一样。这个人走到了裂隙这里,刻下了七个字,然后跳下去了。他的灵虫没有跳下去——灵虫的甲壳碎片嵌在裂隙边缘的岩壁上,说明它是在裂隙边缘被什么东西撕碎的。不是从内部被撕碎,是从外部。有什么东西从裂隙深处伸上来,抓住了它,把它的一部分扯了下去,剩下的部分震碎在岩壁上。它的主人呢?
王铮站起来,目光从裂隙对面的岩壁上收回来。
刻字的人跳下去了。他的灵虫被撕碎了。他没有回来刻第二个字。
王铮转过身,沿着裂隙边缘往横向走。裂隙在这里延伸了大约五十丈,然后被一道从洞顶塌下来的巨大岩块截断了。岩块是青灰色的花岗岩,和周围暗红色的砂岩完全不同。它不是虫道原有的岩层,是从更深处被拱上来的。岩块的表面极光滑,不是水流冲刷的光滑,是高压高温下岩石半熔化又冷却后形成的那种玻璃质光滑。岩块被拱上来的时候,地底深处的温度和压力把它烧成了半熔融状态,它在上升过程中冷却,表面形成了一层像釉一样的暗灰色玻璃质。
王铮的手掌按在岩块的玻璃质表面上。掌心的温度被玻璃质迅速吸走,表面冰得烫手。神识探不进去——玻璃质对神识有极强的反射作用,神识探上去像光照在镜子上,被弹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他把手掌从岩块上移开。移开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样东西。岩块和裂隙边缘的交界处,有一个极小的凹洞。凹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凹洞的壁上有凿痕,凿痕的间距极均匀,每一凿的深度都完全一样。开凿的人修为极高,高到用指尖在花岗岩上凿洞和用凿子在木头上凿洞一样轻松。
凹洞里放着一枚玉简。
玉简是青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王铮把它从凹洞里取出来。玉简入手极轻,轻到像一片干透的树叶。不是玉质轻,是玉简内部的灵力已经完全枯竭了。它在这里放了太久,久到玉简本身的灵力都散尽了。神识探入玉简的瞬间,玉简内部残存的信息像风中的灰烬一样,一触即散。王铮的神识猛地收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探进去。
信息只剩下了碎片。大部分内容已经在万年的灵力枯竭中湮灭了,只剩下几个极短的片段。
“……虫道非天成,乃人造……”
“……封印有三层,外层的清理者,中层的守卫者,内层的……”
“……守卫者以元磁母脉的碎片为食。元磁之力对封印无效,反增其力……”
“……母脉碎片不可带入最深处。切记……”
最后一个片段,字迹和其他片段完全不同。不是记录,是遗言。
“……我回不去了。灵虫已死,元磁虫卵已碎。裂隙之下三百丈,守卫者盘踞。通体暗金,甲七层,以元磁为食。勿带母脉入内。勿带。勿……”
信息在这里彻底断了。玉简内部残存的灵力在王铮的神识退出时耗尽了最后一丝,青白色的玉质在他掌心里无声地碎成了一小堆粉末。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蜕壳岩层上,和灰白色的虫蜕粉末混在一起。
王铮把掌心里残留的玉粉拍掉。元磁母脉碎片不可带入最深处。守卫者以元磁为食。他的洞天里,元磁母脉的碎片还有几块。天险峰底下埋着一整条母脉。元宝的磁核中,六颗元磁虫卵正在发育。守卫者是一只通体暗金色、甲壳七层的灵虫。它以元磁为食。万年前那位虫修带着镶嵌了六颗元磁虫卵的圣虫阶灵虫进入裂隙,灵虫被守卫者从裂隙深处伸上来的某条肢体撕碎,元磁虫卵被吞食,甲壳碎片嵌进了岩壁。虫修自己跳下了裂隙,在跳下去之前,他把这枚玉简留在了岩块的凹洞里。
裂隙之下三百丈,守卫者盘踞。王铮站在裂隙边缘往下看。银红色的云母光晕照不到裂隙深处,下面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他的神识沿着裂隙壁向下探,探到大约五十丈的深度,那股合体后期的威压再次涌上来。不是攻击,是领地意识。像一只趴在自家院子里的老狗,听到墙外有脚步声,抬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它在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是我的地盘。
王铮的神识在威压的边缘停住了。不是不能继续向下探,是不需要了。他已经知道了守卫者的位置、品阶、食性。合体后期,以元磁为食,甲壳七层。硬闯,他闯不过去。但守卫者不是虫道最深处的那只灵虫。它是封印的第二层——守卫者。它的职责不是封印虫道深处的灵虫,是吃掉所有试图靠近封印核心的元磁之力携带者。因为封印核心的灵虫,以元磁之力为食。守卫者吃掉元磁,核心就吃不到元磁。核心吃不到元磁,就会一直沉睡。这是万年前封印设计者的逻辑——用一层喜欢吃元磁的灵虫,拦住所有携带元磁之力的人,不让核心被唤醒。
王铮把洞天里所有的元磁母脉碎片全部取出来。三块拳头大的碎片,并排放在裂隙边缘。母脉碎片的银白色光芒在黑暗中亮起来,将裂隙边缘的蜕壳岩层照得通明。光芒照进裂隙,照到大约三十丈的深度就被黑暗吞没了。
他退后了三步。等待。
大约过了数十息,裂隙深处传来声音。不是心跳,是爬行。极其沉重的、湿润的、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在石板上被拖过去的声音。声音从三百丈深处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裂隙壁上的砂岩碎屑被震落,簌簌地掉进黑暗中,掉下去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回声。回声极深。
声音在裂隙边缘下方大约十丈的位置停了。王铮的神识感知到了一只极其巨大的灵虫趴在那里。它的体型比半透明小虫的母虫还要大,从头到尾至少有五丈长。暗金色的甲壳在母脉碎片的银白色光芒映照下,反射出一种极深沉的暗金色光泽。甲壳表面布满了六角形纹路,每一个六角形中央都有一个凹陷。凹陷中渗出极淡的暗金色雾气,雾气在甲壳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它的头部是三角形的,和雷虫的头型有几分相似。没有眼睛。它不需要眼睛,它用元磁之力感知世界。三块母脉碎片在它头顶十丈的位置,在它的感知中就像三颗太阳挂在夜空中。
它的口器张开了。
不是咬,是吸。口器的结构极其复杂,从外向内一层一层打开。最外层是六片暗金色的甲壳瓣,甲壳瓣向外翻开,露出里面一层极薄的透明膜。膜上有几十个小孔,小孔同时吸气。裂隙边缘的三块母脉碎片震动了一下,然后浮起来了。不是被灵力托起来的,是被吸起来的。母脉碎片中的元磁之力被那股吸力从碎片中抽离出来,银白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像三条银白色的溪流,从裂隙边缘向下流淌,流入那只灵虫的口器中。
母脉碎片的光芒在急速暗淡。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暗灰色。碎片本身也在缩小,从拳头大缩成核桃大,从核桃大缩成黄豆大。数十息之后,三块母脉碎片彻底消失了。不是被吃掉了,是碎片中的元磁之力被完全抽干,碎片本身化为了齑粉。
守卫者的口器一层一层合拢。暗金色的甲壳瓣重新闭紧,透明膜收回甲壳瓣内部,几十个小孔同时关闭。它的身体在裂隙壁上缓慢地转了一个方向,头部对准了王铮。它感知到了王铮体内的元磁之力——不是母脉碎片那种外来的元磁之力,是万虫元神和洞天之间那道极细微的元磁链接。链接中的元磁之力极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感知到了。
它的口器没有再次张开。它趴在裂隙壁上,暗金色的甲壳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六角形纹路中央凹陷中渗出的雾气比之前浓了一分。它在犹豫。王铮体内的元磁之力太微弱了,微弱到不值得为这一点食物消耗体力。它等了很久。王铮一动不动。最终,它缓慢地转过身,极其沉重的身体在裂隙壁上拖过去,发出那种湿润的、沉闷的爬行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深,从数十丈深到一百丈深,从一百丈深到三百丈深。然后停了。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
他把洞天里所有带元磁属性的东西全部检查了一遍。三块母脉碎片已经没了。元宝在独立空间里,它的磁核和六颗虫卵是洞天里最后的元磁之力来源。但元宝在洞天深处,洞天在混天棒中,混天棒是他的本命法器。本命法器中的洞天和外界完全隔绝,守卫者感知不到。它感知到的只是万虫元神链接中泄漏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元磁波动。
他转过身,沿着裂隙边缘往回走。母虫的鼓包巢穴还在原来的位置,银白色黏液硬壳在云母光晕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巢穴入口周围,那些半透明小虫已经重新聚集起来了。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用口器衔起尸体碎片,运回巢穴中。尸体会被加工成新的黏液,黏液会被涂抹在巢穴的洞壁上。死掉的同类不会浪费。
王铮绕过巢穴,穿过穹顶,沿着竖直裂缝往上爬。裂缝两侧的云母片依然发着银红色的光,但光芒比他下来时暗淡了许多。母脉碎片的元磁之力虽然被守卫者吃掉了,但碎片在溶洞里停留时驱散了一部分云母片中的寄生型灵虫。驱散的效果没有随着碎片的消失而消失。云母片一旦变成透明,就不会再恢复发光。
他从裂缝顶端爬出来,回到那个溶洞。溶洞中央的地面上,母脉碎片原来放置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极浅的凹痕。凹痕周围的云母片全部是透明的,透明区域的范围比他离开时扩大了一倍。不是母脉碎片驱散的,是云母片之间互相传导的。一片云母中的寄生型灵虫死亡后,它不会再向相邻的云母片传递某种维持寄生状态所需要的信号。信号中断,相邻云母片中的寄生型灵虫也会进入休眠,休眠之后再也不会醒来。整条虫道的云母封印,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片接一片地失效。
王铮在溶洞里蹲下来,手掌按在透明云母片上。神识探入云母片的晶体结构。寄生型灵虫的尸体还在云母片内部,但尸体的形态变了。活着的时候,它的身体完全展开,填满云母片的整个晶体间隙,像一张极薄的膜铺在云母的分子层之间。死了之后,它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从膜状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球状,蜷在晶体间隙的某个角落。它不再占用云母的分子层间隙,云母恢复了透明,也恢复了正常的物理性质——不再吞噬灵力。
王铮的手指在透明云母片上轻轻敲了一下。咚。声音极清脆,像敲在真正的云母片上,没有任何灵力的衰减。万年前封印虫道的寄生型灵虫,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死亡。不是被王铮杀死的,是时间。万年的寿命,对寄生型灵虫来说太长了。它们被封进云母片的时候,寿命被某种秘法延长了。但延长不是无限。一万年,是它们的极限。封印不是被人从外部打破的,是封印本身正在老死。当最后一片云母中的寄生型灵虫死亡,整条虫道的吸灵云母封印就会彻底失效。到那时候,虫道深处的灵虫不需要任何人唤醒——封印自己会消失。
王铮站起来。他从袖中取出龙渊引。金色丝线在溶洞的银红色光晕中飘动,指向他来的方向。丝线的颜色比他刚进入虫道时淡了一分,不是灵力耗尽了,是龙渊引本身的寿命在消耗。苍龙族的玉简里说过,龙渊引的效力只能维持七十二个时辰。七十二个时辰之后,丝线会断裂。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溶洞,穿过隘口,穿过砂岩虫道。云母片的光芒在他经过时一片接一片地闪烁,像无数只半闭着的银色眼睛。有些云母片已经彻底透明了,有些还在发着极淡的银红色光,有些正处在死亡的边缘——光芒一明一灭,明的时间越来越短,灭的时间越来越长。
岔路口。纪姓老者还站在原地。灰蓝色长袍,负手而立。铁姓男人的尸体躺在他脚边,光头歪向一侧,手臂上的深褐色疤痕已经完全平复了,疤痕下面的线虫不再蠕动。死了。宿主死后半个时辰,寄生型线虫就会死亡。现在早就过了半个时辰。
纪姓老者看到王铮从最右边的岔路走出来,负在身后的双手没有动。他的目光在王铮身上扫了一遍。
“佘老没回来。洪道友没回来。白家那小子没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回来了。”
王铮走到岔路口中央。龙渊引的金色丝线在这里分叉了——不是分叉,是每一条岔路的方向不同,丝线在不同岔路中指向不同的方向。但所有丝线的根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龙渊入口的方向。
“纪老守在这里,守了多久。”
“你走后,老夫一步未动。”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他的神识沉入洞天,小灰趴在药圃边的石头上,银白色甲壳上的金色纹路缓缓流动。小白的翅膀微微张开。裂宇金螟幼体的空间纹路在甲壳上匀速流转。灵虫们的感知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七成左右。吸灵云母的封印正在加速失效,感知压制的效果越来越弱。
他睁开眼睛。“纪老知不知道,虫道的封印正在失效。”
纪姓老者的眼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像老树皮被风吹动了一丝。“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进虫道的时候。”纪姓老者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铁道友死之前,老夫的灵虫就感知到了。云母片里的寄生型灵虫在死。不是一片一片死,是一片一片进入休眠。休眠之后不会再醒来。老夫的灵虫也是寄生型,它对同类的生命状态极其敏感。”
王铮看着纪姓老者。纪姓老者的纯白色灵虫能释放覆盖整片地下空间的信息素,能让几万只腐尸虫同时迷失方向。它也是寄生型灵虫。它感知到了云母片中同类的死亡。纪姓老者从一开始就知道封印在失效。他知道虫道深处的灵虫不需要任何人唤醒,封印自己就会消失。他还知道什么?
“铁道友怎么死的。”
纪姓老者沉默了很久。负在身后的双手,十根手指第一次同时松开了。他把右手从身后抽出来,掌心朝上。纯白色的光团从他掌心里浮起来,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光团的光芒比刚进虫道时暗淡了许多,不再是纯粹的月光白,是带着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像月亮被薄云遮住后的颜色。
“老夫的灵虫,也是寄生型。”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寄生型灵虫不会杀宿主。它寄生在老夫体内,以老夫的灵力为食。老夫活着,它活着。老夫死了,它会在老夫尸体里产卵,卵孵化之后以老夫的尸体为食,直到尸体耗尽。它不会杀宿主。”
光团在他掌心里极其缓慢地旋转。旋转的速度比刚进虫道时慢了一半。
“但寄生型灵虫之间,会互相吞噬。”纪姓老者的眼皮抬起来,黑色的瞳孔在银红色光晕中看着王铮,“云母片里的寄生型灵虫在死。死之前,它们会释放最后一道信息素。信息素的内容只有一个字——饿。老夫的灵虫接收到信息素之后,状态就不对了。”
光团在他掌心里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膨胀回原来的大小。收缩和膨胀的幅度很小,但王铮看得清清楚楚。
“铁道友死的时候,老夫的灵虫正在压制自己的进食本能。它感知到了云母片中同类的信息素,本能被激活了。激活之后,它想吃东西。不是吃灵力,是吃神魂。寄生型灵虫的最终形态,不是寄生在宿主身上以灵力为食。是寄生在宿主神魂中,以神魂为食。”
纪姓老者的手掌重新握紧。光团被他收回掌心中,五指合拢,光芒从指缝中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极细的灰白色光纹。
“铁道友死的时候,老夫的灵虫正在老夫体内剧烈挣扎。老夫的全力压制它,没有余力去感知外界。等老夫压制住它的时候,铁道友已经死了。元神被抽走,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寄生型灵虫。不是老夫的灵虫,不是云母片里那些正在死的寄生型灵虫。”
他的目光从王铮脸上移开,落在岔路口左侧那条虫道的方向。
“虫道深处,有一只寄生型灵虫。品阶远超老夫的灵虫,远超帝虫阶。它在沉睡,但它的信息素醒着。云母片里的寄生型灵虫死亡时释放的信息素,惊动了它。它在沉睡中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它的信息素覆盖了整条虫道,所有寄生型灵虫都接收到了。老夫的灵虫接收到了,所以它开始挣扎。云母片里的寄生型灵虫接收到了,所以它们加速死亡——不是真的死亡,是被它的信息素抽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铁道友体内也有寄生型灵虫。”
王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线虫。”
“他的线虫是寄生型的。”纪姓老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线虫寄生在他体内,以他的血肉为食。但线虫不是杀他的凶手。线虫接收到了虫道深处那只灵虫的信息素,本能被激活了。激活之后,线虫试图寄生到他的神魂中。他的神魂反抗了。反抗的过程中,虫道深处那只灵虫的信息素顺着线虫和他神魂之间的链接,蔓延过来。然后他的神魂就被抽走了。不是线虫抽走的,是那只灵虫通过线虫这个‘媒介’,隔着几十里的距离,把他的神魂抽走了。”
纪姓老者把手收回身后,重新负手而立。
“所以老夫说,铁道友是死于寄生型灵虫。但不是在场的任何人杀的。”他看着王铮,“你从最右边那条岔路回来,身上没有寄生型灵虫的气息。佘老的甲虫不是寄生型,洪道友的蝎子不是,白家小子的孢子是寄生型。”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白姓青年的孢子是寄生型的。孢子落在宿主身上,在宿主甲壳表面生长,侵入宿主的神经系统,操控宿主的行为。它是寄生型灵虫。
“白家那小子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纪姓老者的嘴角沉了一分,“他的孢子从进了虫道就一直在接收信息素。他一直在压制。但他压制的效果比老夫差得多。老夫的灵虫跟了老夫几百年,老夫和它之间的神魂链接足够强,强到能压制住它的本能。白家小子的孢子是他从虫卵开始培育的,培育了不到五十年。五十年,不够。他压不住。”
纪姓老者停顿了一下。
“他往左边岔路走的时候,老夫看到他指尖的孢子光点从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那不是他的灵力颜色,是虫道深处那只灵虫的信息素顺着孢子和他之间的神魂链接,正在往他体内渗透。渗透的速度很慢,但一直在渗。他还能撑多久,老夫不知道。”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着。咚。咚。咚。白姓青年往左边岔路去了。洪姓女人也往左边去了。佘姓老者往中间去了。三条岔路,三种不同的虫道生态。最右边是真社会性半透明灵虫的巢穴,封印的清理者。中间是佘姓老者走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左边是洪姓女人和白姓青年走的,白姓青年体内有寄生型孢子,孢子正在被虫道深处的信息素渗透。
“纪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纪姓老者负在身后的双手,十根手指重新交扣在一起。灰蓝色长袍在银红色光晕中明灭。他看着王铮,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你从最右边那条岔路回来了。你见到了裂隙,见到了守卫者。你的灵虫没有任何一只被寄生。你身上没有寄生型灵虫的气息。”他停顿了一息,“在场六个人,老夫体内有寄生型灵虫,白家小子体内有,铁道友体内有。佘老的甲虫不是寄生型,但他的甲虫以蜕壳为食,蜕壳中有云母片寄生型灵虫的尸体残骸。他的甲虫一直在吃那些残骸,他体内有没有被信息素渗透,老夫看不出来。洪道友的蝎子不是寄生型,但她的蝎毒能杀死寄生型灵虫。毒死之后呢?尸体留在蝎子体内,毒素能分解尸体,分解不了信息素。”
他的目光落在王铮身上。
“只有你,从头到尾,和寄生型灵虫没有任何关系。你的灵虫,没有一只走寄生路线。你没有被信息素渗透的风险。所以老夫告诉你这些。因为六个人里,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到虫道最深处,那个人是你。”
岔路口安静得只剩下云母片吞噬灵力的嘶嘶声。银红色的光晕在纪姓老者的灰蓝色长袍上缓缓明灭。铁姓男人的尸体躺在他脚边,光头歪向一侧,手臂上的深褐色疤痕中,线虫的尸体已经干瘪了,像几十条干死的蚯蚓。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停住了。他转过身,没有往龙渊出口的方向走。他往中间的岔路走去。纪姓老者在他身后,没有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