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空气中有焦糊味。
不是普通火焰烧木头的那种焦糊,而是灵力灼烧血肉的焦臭,混着血腥气,在白雾中弥漫开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王铮在水遁中停下,身形贴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神识无声无息地延伸过去。
营地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三面环水,背靠一座低矮的石峰。神木宗的弟子在营地外围布下了木系阵法,原本应该有荆棘藤蔓和木墙防护,但现在那些藤蔓都被烧成了灰烬,木墙东倒西歪,像被巨兽踩过的篱笆。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穿的都是神木宗弟子的绿色长袍,身上的伤口边缘焦黑,血肉翻卷,是被高温火焰一击毙命。
活着的弟子退到了营地中央,围成一个圆阵,大约二十来人,修为最高的是两个化神初期的长老,其余都是元婴和金丹。他们的脸上带着惊恐,手上的法器光芒黯淡,灵力消耗过半。
拜火教的人在圆阵外围成半圆,人数差不多,但气势完全压过了神木宗。三个化神长老站在最前面,每人身后跟着五六个元婴弟子,红色的长袍在雾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炭火。他们的法器大多是火属性的,刀、剑、鞭、锤,每一件上都附着暗红色的火焰,将周围的雾气蒸发成丝丝白气。
但王铮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人身上。
他的目光穿过圆阵和人群,落在营地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上。
木婉清靠在石头上,白色的长裙上全是血迹,左肩有一道焦黑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她的右手握着那根青色的木杖,木杖上的灵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杖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气息紊乱,灵力波动跌到了化神初期——甚至更低。
她受伤了,伤得很重。
赤火老祖站在她面前十丈处,负手而立,红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贪婪,像一头猫在玩弄已经抓到的老鼠。他的三个化神长老在前面压阵,但赤火老祖自己根本没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用炼虚期的威压死死锁住木婉清,让她无法运功疗伤,也无法逃走。
“木宗主。”赤火老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火焰灵力特有的灼热感,像烧红的铁块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声响,“那块建木令,你交是不交?”
木婉清没说话。她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赤火老祖,眼中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她的左手按在左肩的伤口上,指尖有淡青色的灵光在闪烁,试图止血,但赤火老祖的火焰灵力残留在伤口中,像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血肉中钻动,每一次愈合都会被重新撕裂。
“建木令?”赤火老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被他的火焰烤得发红,碎石变得酥脆,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你师父木青阳当年从我拜火教盗走的那块建木令,你以为藏起来就没人知道了?我找了你十年,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
木婉清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建木令是我师父的东西,不是从你们拜火教盗的。你们拜火教的那块,是当年从我神木宗抢走的。”
赤火老祖的笑容冷了下来:“口说无凭。今天你不交,我就把你和你的弟子全部杀光,然后自己搜。你身上找不到,我就去神木宗搜。神木宗找不到,我就把你的魂魄抽出来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木婉清的脸色更白了。
圆阵中的神木宗弟子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握紧法器的手在发抖,但没有人投降。神木宗的规矩很严,背叛宗门的人,死后魂魄不得入宗祠,永世不得超生。
赤火老祖抬起右手,食指上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火焰,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我数到三。”他说,“一。”
木婉清闭上了眼睛。
“二。”
火焰从指尖脱离,缓缓飘向木婉清。速度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它在空中的轨迹,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
没有人敢挡。
圆阵中的两个化神长老想冲过来,但被拜火教的三个化神长老同时出手拦住。四个化神期在空中对了一掌,灵光炸开,神木宗的长老被震退,嘴角溢出血迹。
暗红色的火焰离木婉清只有三尺了。
然后,一道银白色的雷光从天而降。
雷光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雷鸣,没有闪电,就是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白雾中无声无息地劈下,精准地击中了那团暗红色的火焰。火焰在雷光中炸开,化作无数火星四散飞溅,落在地上,将地面烧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赤火老祖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雷光劈来的方向。
白雾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是踏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中,脚下出现一圈淡银色的雷纹,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人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根黑色的短棒。短棒上有三道裂纹,裂纹中有银白色的光芒在流动,像三条沉睡的灵蛇。
赤火老祖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神识扫过去,感知到了来人的修为——炼虚中期。但让他警觉的不是修为,而是这个人身上三种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交织在一起,像三条拧成一股的绳索,比普通的炼虚中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什么人?”赤火老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炼虚期修士惯有的倨傲,但眼底有一丝谨慎。他没见过这个人。中天大陆的炼虚期修士他基本都认识,但这张脸很陌生。
王铮在离赤火老祖三十丈处停下,手里的混天棒轻轻一转,棒尖指向地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将赤火老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王铮。”他报了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神木宗客卿长老。”
赤火老祖的眉头皱了起来。神木宗的客卿长老?木婉清什么时候请了一个炼虚中期当客卿?他转头看了一眼靠在石头上的木婉清。木婉清睁开了眼睛,看到王铮的一瞬间,眼中的绝望变成了惊愕,惊愕变成了复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赤火老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铮。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两下,在权衡利弊。一个炼虚中期的修士,来历不明,手段不明,贸然结仇不是明智之举。但建木令他志在必得,今天是最好的机会,错过这次,木婉清有了防备,再想动手就难了。
“王道友。”赤火老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这是我拜火教和神木宗的私事,与阁下无关。阁下若是愿意袖手旁观,我赤火记你一个人情。日后阁下来我拜火教,必定以上宾之礼相待。”
王铮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七具,都是神木宗的弟子,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胸口被火焰烧穿了一个大洞。他又看了一眼木婉清肩上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火焰灵力还在跳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啃噬她的血肉。
然后他看向赤火老祖。
“我若不袖手旁观呢?”
赤火老祖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两块即将喷发的岩浆。炼虚初期对炼虚中期,他没有胜算,但他有三个化神长老,还有二十多个元婴弟子。而对方只有一个人。
“王道友,你一个人,要保下神木宗所有人?”赤火老祖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你是炼虚中期,我拖住你一时半刻,我的长老和弟子足够把神木宗的人杀光。到时候你什么都保不住,还结了一个死仇,值得吗?”
王铮看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左手,食指轻轻一弹。
混天棒上的三道裂纹同时亮起,洞天入口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张开。不是裂缝,不是光门,而是一道真正的空间入口——方圆三丈,边缘有银白色的光纹在流转,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从入口中,涌出了灵虫。
不是一只两只,不是几十只,而是铺天盖地的虫潮。噬灵蚁打头阵,黑色的甲壳在雾气中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密密麻麻地涌出来,瞬间遮蔽了方圆百丈的天空。血影卫蹲守在虫潮的两翼,深红色的甲壳上浮动着暗红色的血光,五只血影卫排成一条直线,像五把出鞘的刀。噬渊雷蚁混在噬灵蚁群中,银白色的电弧在它们身上跳跃,将周围的雾气电离成细碎的蓝色光点。
然后是五行奇虫。裂宇金螟从洞天中飞出,金色的甲壳上布满了空间纹路,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一座石峰的顶端,空间之眼在它头顶睁开,将方圆十里的空间结构尽收眼底。焚虚火蠊没有出来——王铮刻意压制了它们,火对火,效果不好。但戍土真蛄出来了,十几只戍土真蛄钻入地下,在王铮脚下的岩石中快速穿行,将方圆百丈的地面改造成他的主场。
虫潮的数量还在增加。一千只,两千只,三千只。噬灵蚁群几乎全部出动,三千多只噬灵蚁散布在王铮身后,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每一只噬灵蚁的甲壳上都闪烁着微弱的灵光,像三千颗暗夜中的星辰。
赤火老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后退了两步,三个化神长老也后退了两步。拜火教的元婴弟子们更是脸色惨白,有人握法器的手在发抖,有人腿软得几乎站不稳。他们不是没见过虫修,但他们没见过能操控三千只灵虫的虫修。这些灵虫的种类繁多,品阶各异,从低阶的古虫到接近帝虫门槛的奇虫应有尽有,而且它们在王铮的指挥下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赤火老祖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炼虚中期,而是一个拥有完整灵虫体系的虫皇。三千灵虫在手,这个人能碾压同阶,甚至越阶挑战合体期都不是没有可能。
“王道友。”赤火老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王铮能听见,“今天的事,是我冒昧了。建木令的事,我以后再来找神木宗要。你让我带人走,我们两清。”
王铮看着赤火老祖的眼睛,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放下建木令的线索。”王铮说,“把你从神木宗弟子身上搜走的东西,全部还回来。”
赤火老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确实从死去的神木宗弟子身上搜走了几样东西——一枚储物戒指,两块玉简,还有一柄品相不错的木系飞剑。这些东西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但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交出来,面子挂不住。
王铮身后的噬灵蚁群动了一下。三千只噬灵蚁同时振翅,发出的嗡鸣声像一堵无形的墙,朝拜火教的人压过去。声音不大,但带着灵虫特有的精神冲击,元婴期的弟子直接抱头蹲下,化神期的长老也脸色发白。
赤火老祖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一枚储物戒指、两块玉简和一柄青色飞剑,扔在地上。
“走。”他说,声音沙哑。
拜火教的人如蒙大赦,搀扶着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白雾中。赤火老祖走在最后,走之前回头看了王铮一眼,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虫潮没有追。
王铮站在原地,看着赤火老祖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混天棒上的裂纹缓缓暗淡,洞天入口无声无息地合拢。三千只噬灵蚁没有收回洞天,而是散开在营地四周,布成了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他转身走向木婉清。
木婉清靠在石头上,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看着王铮走过来,张了张嘴,声音很轻:“王长老,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想不到竟然还能在这里见到你!”王铮在她面前蹲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疗伤丹药,倒出两粒,递给她。
木婉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王长老这些年过得感觉还好吧!”
话毕,她接过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力在体内散开,淡青色的灵光从她身上浮现,开始修复伤口。
王铮站起身,转头看向秘境深处。那里,金色的光芒在雾中闪烁,龙魂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整座秘境都在颤抖。
“后面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说,现在,你们得先活着出去。”
王铮将她拉起来,混天棒在手中一转,洞天中又飞出几十只噬灵蚁,散开在营地四周。他放出了两只血影卫,蹲守在营地的两个方向。
“神木宗的人,跟我走。”王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秘境出口在东边,我的人探过路了。”
没有人犹豫。
活着的二十来个神木宗弟子收起法器,互相搀扶着,跟在王铮身后。两个化神长老走在队伍最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白雾中,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