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爵站在兵部军务堂的门口,指尖还轻轻搭在门框上,仿佛那一寸木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狠狠烙进他的胸膛,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第三次试爆失败了——不是偏差,不是意外,而是彻彻底底的崩塌。火器炸膛,那声巨响仿佛在他耳边回荡,震得耳膜生疼,也震得心口发麻。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霜蚀刻过的石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翻涌的情绪如江河决堤,怒意、自责、焦灼、不甘……种种情绪交织着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他知道,此刻若乱了阵脚,死的人会更多。他是护国大将军,是千万将士仰望的旗帜,哪怕心已碎成齑粉,也不能让人看见一丝裂痕。
三息之后,他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月牙印。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伤亡名单记下,抚恤三日内发到位。明日行程不变,我仍去沧州。”
小吏低头应是,笔尖在纸上急促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兆。那声音刺耳,却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雾。百里爵转身离去,风卷起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他步伐沉稳,背影挺直,可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沧州之行本为督造新式火器,如今却成了收拾残局的苦差。他知道,朝中已有不少人暗中议论,说他刚愎自用,执意推进火器革新,实为祸国之举。可他更清楚,北境铁骑年年南侵,边关将士以血肉之躯挡刀锋,若不求变,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刚走出两步,宫中内侍便迎面奔来,脚步凌乱,额上沁着冷汗,喘着气道:“陛下口谕——护国大将军即刻入乾元殿候见。”
百里爵微微一顿,眉心轻蹙,却没有多问。他只点了点头,神色未变,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召见不过是寻常事务。可心底却悄然掀起波澜。女帝素来沉稳,若仅为试爆失利,断不会如此急召。况且,她向来信他,哪怕满朝非议,也从未动摇。如今这般紧急,恐怕另有隐情。
他停下脚步,抬手仔细整理衣冠。银线锦披重新系好,每一寸褶皱都被抚平,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纵使波涛汹涌,表面也要波澜不惊。他抬头望了一眼宫门方向,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似有雷雨将至。他知道,这一趟入宫,不会轻松。或许等待他的,不只是问责,更是朝局的风云再起。
他迈步前行,步伐依旧稳健,可脚步却比往日沉重几分。路上人影匆匆,工部的官员抱着文书疾行而过,羽林卫列队换岗,甲胄铿锵,气氛比平日紧绷许多。有人偷偷瞥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怕被牵连进什么风波。他知道,火器接连失利,朝中早已人心浮动。有人盼他倒台,有人忧国运将倾,而更多的人,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等他倒下,或等他破局。
可他不能倒。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工匠,为了边关仍在浴血奋战的将士,为了这个风雨飘摇却仍在他肩上扛着的江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乾元殿前,凌霄已静立阶下许久。寒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几声清冷的响动,他却不为所动,目光沉沉落在远处那道逐渐走近的身影上。待百里爵行至近前,他才缓缓抬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语,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刚报上来的事,你最好有个准备。”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悄然刺入耳膜,百里爵脚步微顿,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蹙。他没有回应,也未多问,只是垂了垂眼睫,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压进了那一瞬的沉默里。随即,他抬步向前,踏上层层白玉阶,靴底与石面相触,发出沉稳而坚定的回响,一如他多年来从未动摇过的步伐。
殿内香烟袅袅,龙涎香在晨光中缭绕成雾,映得凤座上的女子宛如画中人。玉沁妜端坐其上,指尖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函,指节微微泛白,显是用了几分力道。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终于抬起眼来,目光如水般流泻而下,落在百里爵身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幽深,像是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百里爵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衣袍拂地,无声无息。起身时,他察觉到她的视线并未移开,反而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细细打量,仿佛在确认什么——是他的神色?他的气息?还是他心中是否已有预料?
那一刻,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轻响。他知道,这份沉默背后藏着风暴。
“你刚从军务堂来?”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百里爵颔首,“是。”顿了顿,嗓音低沉而平稳,“试爆失败的消息,刚刚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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