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萧战单独进了宫。
御书房里,承平帝正在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刷刷地写,批完一本,刘瑾接过去放好,又递上一本。他看见萧战进来,放下朱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四叔,您来了。坐。朕正想找您呢。昨晚批奏折批到丑时,困死了。”
萧战坐下,刘瑾端了茶上来,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香扑鼻。萧战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陛下,臣今天来,是为《宽商十疏》的事。”
承平帝说:“朕知道。您想说什么?”
萧战说:“陛下,臣知道朝中大臣反对。尤其是那些大地主,他们怕商人崛起,抢了他们的风头。但臣想请陛下想一想——大夏的未来,是靠地主,还是靠商人?”
承平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靠百姓。靠天下百姓。不管是地主还是商人,都是百姓。”
萧战说:“陛下说得对。但百姓分很多种——农民、工匠、商人。农民种地,工匠造物,商人流通。三者缺一不可。农民重要,工匠重要,商人也重要。没有商人,农民种的粮食卖不出去,工匠造的东西运不到远方。大家都困在原地,谁也富不起来。陛下想想,北疆的羊毛,如果没有商人运到江南,就只能烂在牧民手里。江南的丝绸,如果没有商人运到京城,就只能堆在库房里发霉。”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感染力:“陛下,您知道为什么江南富、北疆穷吗?不是因为江南的地比北疆肥,是因为江南的商人多、流通快。粮食卖得出去,丝绸运得出去,银子流得进来。北疆呢?产了粮食,卖不出去。产了皮毛,运不出去。老百姓守着好东西,却换不来钱。为什么?因为没有商人,没有流通。财富不会自己流动,需要有人去推动。商人就是那个推手。”
承平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萧战继续说:“陛下,臣的《宽商十疏》,就是要打破这些阻碍。取消关税,让货物自由流通。允许商人自由经商,让更多的人参与到流通中来。建立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让大夏的货物卖到南洋、卖到佛朗机、卖到全世界。钱流进来了,税收就多了。税收多了,朝廷就有钱了。朝廷有钱了,就能修路、建学堂、养军队。国家就强盛了。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看着萧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四叔,您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但朕有一个问题——您怎么保证,商人富了之后,不会欺压百姓?历史上,商人富了就买地、放高利贷、欺压农民的事,不少。朕读史书,读到这些,心里就不舒服。”
萧战说:“陛下问得好。所以臣的《宽商十疏》里,有一条——保护商业自由,不强行买卖。商人不许强买强卖,不许欺行霸市,不许哄抬物价。违者,按律严惩。同时,允许商人购置土地,但必须按章纳税,不许逃税漏税。这样,商人和农民就在同一个规则下竞争。谁也别想欺负谁。另外,臣还建议建立商会,由商人自我管理。商会有权处罚违规的商人,严重的可以吊销执照。这样,商人自己管自己,比朝廷管更有效率。”
承平帝想了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坚定:“行。朕支持您。但您不能操之过急。一步一步来,先试点,再推广。朕不想看到朝堂上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
萧战说:“臣遵旨。臣建议,先在京城试点。京城是大夏的心脏,京城试点成功了,其他地方就会跟着学。臣已经在永乐坊选了几个商户,愿意先试。他们都是一些小商户,做小本生意的,对现有的限制感受最深。”
承平帝说:“好。就这么办。四叔,您去办。朕在背后撑着。谁敢拦着,朕不答应。”
萧战站起来,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臣替天下商人,谢陛下隆恩。”
承平帝摆摆手:“别谢了。您去忙吧。朕还要批奏折。这一堆,看得朕头疼。”他指了指御案上那两摞奏折,左边高右边低,跟两座小山似的。
萧战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宫门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侍卫在巡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他上了马车,五宝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手里按着刀。
“四叔,皇上同意了?”
萧战说:“同意了。但只是原则上的同意。具体怎么干,还得看朝堂上那些人的脸色。那帮人,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
五宝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萧战说:“先试点。在永乐坊试点。永乐坊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商户多,流通快。在那里试点,效果最明显。”
五宝说:“那镇南王的事呢?他那边还在蹦跶,要不要再查查?”
萧战说:“镇南王的事,皇上已经让人去查了。本官不插手。本官只管市场。让皇上去处理,他是宗室,我不好直接动手。但要是他再敢动纺织厂的主意,我饶不了他。”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吱呀吱呀的。他脑子里想着《宽商十疏》的细则,想着怎么在永乐坊试点,想着怎么说服那些反对的大臣。一件一件,像算盘珠子一样在脑子里拨拉。
马车在龙渊阁门口停下来。萧战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红枣子,在月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一嘟噜一嘟噜的,压弯了树枝。他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甜丝丝的。
“五宝,明天开始,你带人去永乐坊摸底。看看商户们最需要什么,最怕什么,最想改变什么。本官要写一份详细的试点方案。每家每户都要走到,不能漏。”
五宝说:“是。我带十个人,分头去。三天之内摸清。”
三天后,五宝送来了一份情报。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书房,把一张纸放在萧战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四叔,镇南王的人在通州召集了一批牙行老板,说要联合起来抵制您的《宽商十疏》。他们还放话——谁要是支持萧战,就是跟镇南王过不去。不光是牙行,还有粮行、当铺、码头,都在串联。”
萧战放下笔,笑了:“抵制?他们拿什么抵制?用拳头?用银子?还是用嘴?就凭那几个牙行老板?”
五宝说:“据说他们要在永乐坊开一家大牙行,专门跟您的纺织厂抢工人。开出的条件比您的好——月钱二两,包吃包住,不要中介费。还说要挖您的女工,挖一个给五两银子的介绍费。”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二两?他们哪来的银子?镇南王出的?”
五宝说:“应该是。镇南王有钱。他在通州的粮行、码头、牙行,一年赚不少。据夜宵组织的估算,至少五万两。”
萧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轻快,像是在散步。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枣树,嘴角微微翘起。
“让他们开。开了再说。开了,就知道什么叫成本。月钱二两,包吃包住,不要中介费。他们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到时候亏得裤子都没了,自然就关门了。镇南王的银子再多,也经不起这么烧。”
五宝说:“那万一他们撑住了呢?万一镇南王铁了心要跟您斗呢?他毕竟是宗室,关系网复杂。”
萧战转过身,双手抱胸,目光坚定:“撑住了?他们撑不住。因为本官有科学院,有工学院,有纺织厂,有流水线。本官的成本,比他们低得多。他们用人工,本官用机器。他们用手摇纺车,本官用脚踏五锭纺车。他们一个人织一匹布的时间,本官能织十匹。他们拿什么跟本官比?用银子?本官的银子比他们多。用技术?本官的技术比他们先进。用人?本官的人比他们忠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五宝,你记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