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娘被叫到萧战面前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国公爷找她干什么。她最近没犯错啊,织的布质量也好,效率也高。难道……难道是要开除她?她想起前几天,有个女工因为吵架被开除了,难道她也……
刘翠娘。萧战看着她,声音温和,你来厂里一个月了,表现很好。本官想让你当组长。
刘翠娘愣住了:组……组长?
对。一组十个人,你当组长。负责检查质量、分配任务、解决纠纷。月钱涨到二钱。
刘翠娘的脑子嗡嗡响。组长?她?刘翠娘?那个在家只会纳鞋底、带孩子的刘翠娘?
国公爷,我……我不行……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识字,不会算账,不会管人……
萧战说:不识字,本官让人教你。不会算账,本官让人教你。不会管人——他顿了顿,你会织布吗?
会……
织得好吗?
还……还行……
那就行。管人跟织布一样,经线要匀,纬线要平,不快不慢,刚刚好。你织得好布,就能管好人。
刘翠娘还想推辞,萧战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是一组组长。好好干,干好了,以后当车间主任。
刘翠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萧战,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她赶紧低下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谢……谢国公爷……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萧战转身走了,背影挺拔如松。
刘翠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女-017的工牌,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组长。她当组长了。二钱银子一个月。还能学识字。还能……还能当车间主任?
她忽然想起刘顺。刘顺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会高兴吗?会骄傲吗?还是说,会觉得她抛头露面,丢了面子?
她决定,今晚回去,好好跟刘顺说。不管他什么反应,她都要说。因为,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的——归属感。
晚上,刘翠娘回到宿舍,把石头哄睡了,然后坐在床边,发呆。虽然纺织厂给安排了班车,但是因为经常加班,班车时间常错过,这一个月来她和石头经常就在宿舍睡了。
她没回家。今天太晚了,回去要走一个时辰,明天还要早起。她给刘顺带了个口信,说明天回去。
但她没想到,刘顺来了。
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跟门卫说了半天好话,才被放进来。他看见刘翠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翠娘,我来看看你。
刘翠娘愣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也想娃了。刘顺把布包递给她,给你带的。家里腌的咸菜,还有几个鸡蛋。你在厂里吃得好,但换换口味也行。
刘翠娘接过布包,眼眶红了。她想起以前,刘顺从来不说想你了这种话。他只会说。现在,他会说想你了。
顺哥,她拉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国公爷让我当组长了。
刘顺愣了一下:组长?啥是组长?
就是管十个人。检查质量、分配任务。月钱涨到二钱。
刘顺沉默了。他看着刘翠娘,眼神复杂。有惊讶,有骄傲,有担忧,还有一丝……自卑?
翠娘,他低声说,你现在比我挣得多了。
刘翠娘心里一紧:顺哥,我……
没事。刘顺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但真诚,我高兴。真的。我媳妇有出息了,我高兴。以后,你管人,我管地。咱们一起挣钱,把日子过好。
刘翠娘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扑进刘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刘顺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哭什么?好事啊。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我……我高兴……
高兴还哭?
高兴才哭……
刘顺无奈地笑了。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世界变了。女人能挣钱,能管人,能比男人挣得多。这在他爹那辈,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现在,他媳妇做到了。
而且,他觉得,挺好。
翠娘,他忽然说,你好好干。家里的事,我多担待。爹的药,娃的衣裳,都交给我。你只管在厂里干,干出个人样来。
刘翠娘抬起头,看着刘顺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石头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几天后,比尔神父和他的五个同伴,每人收到了一套西服。
深蓝色,挺括有型,量身定做,穿着合身。比尔神父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他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佛朗机的绅士。他已经很久没穿过正经衣裳了,在破院子里关了两个月,穿的是萧战送的青布长袍,虽然干净,但总觉得不是自己。
神父,您真好看。穿红袍的同伴用佛朗机语说。
比尔神父瞪了他一眼:闭嘴。我们是来传教的,不是来选美的。
但他没脱下来。他穿着西服,在屋里走了几圈,又走了几圈。越走越觉得精神,越走越觉得——这衣服,比佛朗机的还好看。
萧战派人来传话:神父,萧大人说了,请你们穿着西服,去永乐坊走一圈。走完了,回来写个感受。写得好了,有奖励。
比尔神父犹豫了一下。去永乐坊走一圈?穿着这身衣裳?那不是……那不是当猴儿给人看吗?
但他还是去了。因为萧战说了——好好干,干好了,让你建教堂。
他带着五个同伴,穿着西服,走在永乐坊的大街上。行人们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哟,这洋人穿的是什么衣裳?怪好看的。
没见过。看着精神。
是不是祥瑞庄纺织厂做的?听说他们出了新衣裳。
那我也去买一件。穿着去相亲。
比尔神父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他是来传教的,结果成了模特。但他不敢抱怨,因为萧战说了——好好干,干好了,让你建教堂。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步往前走。夕阳照在他身上,西服的布料泛着光。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笔直的电线杆。
远处,萧战站在纺织厂的屋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比尔神父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成了。他自言自语,西服,要火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楼梯。厂房里,织布机还在轰隆轰隆地响,梭子还在嗖嗖地飞,女工们还在忙碌。刘翠娘坐在十七号机前,脚踩踏板,手送梭子,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布从机器里一寸一寸地出来,平整、细密、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