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气,如同一床沉重而潮湿的棉被,蛮横地盖住了整个村庄。
它不似山间晨霭那般轻盈飘渺,反倒像是从藏雨窖那幽深的井口里,源源不断呕吐出的、带着大地深处寒意的呼吸。
即便是最毒辣的日头,也只能将光线勉强撕开几道口子,旋即又被这黏稠的白茫茫无情缝合。
夜幕降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村东学堂的晚课刚刚结束,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结伴回家,可刚走出学堂没几步,便被这浓雾吞噬了方向。
平日里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土路,此刻变得如同鬼域迷宫。
“哇——”
不知是谁家的娃娃,第一个绷不住,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瞬间划破了死寂。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抽泣声此起彼伏。
“不许哭!”程雪的孙女阿雪,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地去点燃火把——那点微光在这等浓雾中,不过是萤火之于沧海,徒劳无功。
“都把眼睛闭上!”阿雪发出了一个更奇怪的命令。
孩子们半信半疑,却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喧嚣的世界瞬间沉寂,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听。”阿雪轻声说。
起初,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但渐渐地,当恐慌退潮,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规律的声音,从浓雾深处,如钟摆般精准地传来。
“咚……咚……咚……”
那是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距、力道,都仿佛用尺子量过,用秤称过。
沉稳的脚步踏在湿润的土地上,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闷响。
是陈默!
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从村西头的自家院子出发,去藏雨窖挑一担水,雷打不动。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
“是陈叔的脚步声!”一个孩子惊喜地叫出声。
“跟着声音走。”阿雪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他不会停,也不会偏,只要我们跟着,就能找到路。”
一群孩子,如同黑夜里追逐着唯一声源的雏鸟,手牵着手,侧耳倾听着那“咚…咚…”的节拍,小心翼翼地在浓雾中穿行。
那声音,是他们唯一的灯塔,唯一的罗盘。
当他们终于摸到村口那熟悉的歪脖子柳树时,正看见陈默挑着水桶,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群狼狈的小家伙。
他走得很慢,肩膀随着扁担的颤动微微起伏,身影很快便再次融入了无尽的白雾之中。
从此,村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遇雾夜,家家户户皆不点灯,行人驻足,侧耳静听。
那规律的脚步声响起时,便是最安全的信标。
有外乡来的货郎不明所以,在歇脚的茶铺里笑着问:“你们就不怕那是个夜里出来勾魂的鬼?哪有人走路跟个陋客似的?”
正在擦桌子的韩九头也不抬,沙哑地回了一句:“鬼走得没这么慢,也没这么稳。”
一句话,满堂皆静。
是啊,鬼魅行踪飘忽,唯有心怀归处、脚踏实地的人,才能走出这样一条永不偏离的直线。
你不点灯,我也能看见你,因为你早已活成了别人心中的规矩。
冬意渐深,寒气入骨。
学堂里,苏清漪正在讲解《考工记》中关于水利工程的篇章,说到一半,她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了晃,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头顶。
她扶住讲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学生们吓坏了,纷纷站起来:“先生,您怎么了?”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她没有中止课程,反而缓缓伸出自己冰凉的手腕,对离得最近的一个学生说:“过来,摸我的脉。像我教你们的那样,用三根手指。”
那学生战战兢兢地搭上脉,只觉得指下的搏动又快又乱。
“记下时辰,一刻钟后再测一次。症状是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苏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讲者也会生病,这不是耻辱,忘记生病的感觉,才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担忧的小脸,“但知识,不会倒下。”
恰在此时,闻讯赶来的柳如烟推门而入。
她看了一眼苏清漪的脸色,却没有急着施针用药,反而径直走到教室后方的灶膛边,利落地引燃了柴火。
“都围过来。”她朝孩子们招招手,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妩媚与暖意,“继续念,让先生听着。身体冷了,心不能冷。”
温暖的火光很快驱散了教室里的寒意,孩子们围坐在灶旁,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
柳如烟则悄无声息地为苏清漪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衣,又递过一杯滚烫的姜茶。
突然,那个眼盲的小童举起了手。
“柳先生,”他怯生生地说,“苏先生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两拍。”
柳如烟回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足以令百花失色:“说得对。这就是活着的学问。记下来,这也是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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