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灰塔”,室外的喧嚣和光亮像一记闷棍,猝不及防地砸在朴智雅混沌的感官上。汽车的鸣笛,行人的交谈,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电子音,混成一片模糊而嘈杂的背景噪声。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尘埃般寂静、时间停滞的空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
姜成旭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伴着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又像一道无法忽视的壁垒。他没有提议去哪个咖啡厅或僻静处详谈,似乎也在等待,或者,给她一个缓冲的余地。
朴智雅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看着街道上匆匆而过的、面目模糊的人群。这些人有名字,有过去,有确定的身份和未来。而她,有什么?一个偷来的名字,一段虚假的记忆,一个正在苏醒的、面目可憎的幽灵。
“怪物。”
姜成旭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冰冷,精准。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甲抠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疼。这疼痛是真实的,属于“朴智雅”的,十九岁的身体。
“她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朴智雅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目光依旧盯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我是说,工作之外。”
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但姜成旭听懂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坦白,“没人知道。她几乎不与圈内人来往,没有公开的社交账号,不接受私人采访。关于她的所有传闻,都围绕着她的作品和工作方式。”他顿了顿,“硬要说的话……很孤僻。像一座自己垒起来的高墙,拒绝任何人靠近。”
孤僻。高墙。
朴智雅想起工作室里几乎凝成实质的孤独感,想起那句划破乐谱的“what if silence is the only truth?”。那不是故作姿态,那是切肤之痛。
“那场车祸……”她艰难地继续问,“你知道多少?”
姜成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多。消息被封锁得很紧。官方说法是疲劳驾驶,意外事故。但当时有小道消息说,刹车线有问题,而且出事路段监控‘恰好’失灵。不过,这些很快都消失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林制作人出事前,手里有几个非常关键的项目,牵扯到几家大公司的利益和……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交易。有人猜测,她是挡了路,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挡了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朴智雅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林素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错误,那她这个顶着“朴智雅”名字的残次品,一旦被确认,又会面临什么?
“公司……我的公司,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街头的噪音淹没。
姜成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确定。你们公司当年只是个中型企划社,Ethereal是它们押注的大项目。把你……安置进来,风险极高,收益也极大。可能是想赌一把,也可能……背后有更复杂的交易和平衡。”他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但无论如何,你现在是Ethereal的朴智雅,是他们的资产,也是他们的软肋。他们不会轻易让你出事,但前提是,‘林素恩’必须继续沉睡。”
前提是,“林素恩”必须继续沉睡。
可她已经醒了。至少,正在醒来。
朴智雅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汉江公园附近。秋日的江面开阔,反射着苍白的天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几对情侣依偎在长椅上,远处有孩子奔跑笑闹。这平凡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遥远和隔膜。
她在江边的护栏前站定,双手紧紧握住冰凉的金属栏杆。江风拂起她额前碎乱的发丝。
“姜成旭前辈,”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靠近我?”她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就像你说的,我现在是个麻烦,是个炸弹。靠近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有风险。”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江风掠过耳畔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底噪。
就在朴智雅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敷衍的官方答案时,姜成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剥去所有伪饰的直白。
“因为不公平。”
朴智雅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
姜成旭站在她身侧,面朝江面,侧脸的线条在江风中被勾勒得有些冷硬。他的眼神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灰白线条,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存在于此刻的时空。
“我第一次见到她……林素恩,是在一个前辈的录音室。我那时还是练习生,偷偷跑去观摩。她正在给一个我很崇拜的前辈歌手录歌。”他的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天状态不好,录了十几遍都不满意。歌手有些烦躁,制作人(不是她)一直在打圆场,说差不多可以了。然后,一直坐在调音台后面没怎么说话的她,站了起来。”
他顿了顿,似乎那个场景依旧清晰。
“她走到玻璃隔断前,拿起对讲话筒,对着里面的歌手,说了三句话。”姜成旭的声音低了下去,模仿着某种冰冷、干燥、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你在害怕。害怕这首歌揭示你嗓音的局限性,害怕高音区的瑕疵暴露。所以你用技巧去包裹,用情绪去掩饰,唯独不敢交出最**的声音。’”
朴智雅的心脏猛地一缩。又是那种熟悉的、刻薄到残忍的精准。
“录音棚里死一般寂静。那位歌手前辈的脸色……很难看。然后,她放下了话筒,回到调音台后,只说了一句:‘重来。从副歌进,这次,忘记你是个‘歌手’。’”
江风吹过,带来寒意。
“后来呢?”朴智雅忍不住问。
“后来,那一遍过了。是我听过那位前辈唱得最……真实,也最震撼的一次。”姜成旭转过头,看向她,眼底那片深海翻涌着复杂的波澜,“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不是冷酷,她是……太过诚实。诚实到不屑于用任何温情的假象去包裹艺术的真相,哪怕那真相会伤人。而她有资格这样诚实,因为她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本质。”
他的目光落在朴智雅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然后她出事了。消失了。所有人要么讳莫如深,要么拍手称快。再然后,你出现了。”他语气转冷,“一个被精心打造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可爱’的偶像商品。她们把你保护得很好,教你微笑,教你撒娇,教你隐藏起所有可能会‘吓到人’的棱角和天赋。”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朴智雅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苍白而茫然的脸。
“朴智雅,你觉得这公平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压抑,“对那个曾经可以用才华和诚实撼动整个行业的人来说,公平吗?对你身体里正在挣扎着想要呼吸的那部分灵魂,公平吗?”
朴智雅被他眼中罕见的激烈情绪震住了,一时无言。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扮演什么拯救者或揭秘人。”姜成旭退后一步,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江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沉重,“我只是……无法忍受看着一个可能的天才,被永远困在一个精致安全的谎言里。也无法忍受,那个曾经让我看到音乐另一种可能性的‘怪物’,就这样被彻底遗忘,或者,被篡改成一个面目全非的玩偶。”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化在江风里。
“至于风险……”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短暂而带着自嘲,“或许,我只是想看看,当‘林素恩’和‘朴智雅’碰撞在一起,到底会诞生什么。是彻底的毁灭,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再次转动了朴智雅心底某处锈蚀的锁扣。不仅仅是对真相的揭示,更是对她存在本身意义的……一种残酷的确认。
她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也不是全然的天真。她是两个极端灵魂强行融合的产物,是谎言与真相、温暖与冰冷、驯服与野**织的战场。
公平?这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公平。
但至少,她应该拥有知晓的权利,和……选择的可能。哪怕那选择异常艰难,前路未卜。
江风更冷了。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我想回去。”她低声说。
不是回宿舍,是回那个工作室。回那个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充满“林素恩”气息的废墟。那里有答案,有痛苦,也有……她丢失的另一半自己。
姜成旭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沉默地跟随。
这一次,走向“灰塔”的脚步,不再只有恐惧和茫然。
多了一丝决绝,和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属于“林素恩”的、冰冷的探究欲。
怪物就怪物吧。
至少,要先看清,这怪物,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