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首尔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林初那走出地铁站的时候,雪花正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细细的,落在肩上就化了。她站在出口处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紧大衣领口,往NoVA的方向走。
巷子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到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建筑,五楼到七楼的窗户亮着灯,在雪天里显得很暖。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墙上贴着的艺人海报又卷边了一些,胶带彻底黄透了。她伸手按了一下六楼,电梯缓缓上升。
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音乐声。
是崔时勋那首自作曲。改了第三版,副歌部分空了下来,只剩下钢琴的单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过去,站在练习室门口。
里面只有崔时勋一个人。他对着镜子在跳,动作比之前更轻了,像是踩着雪在走。每一个落点都不用力,却刚刚好卡在拍子上。ending的时候,他停在那里,手臂打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初那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音乐停了。崔时勋站在原地喘气,忽然从镜子里看见她。
他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前辈。”
林初那点点头。
“第三版?”
“嗯。”
她没说话,走进练习室,在镜墙边站定。
“那段留白,”她说,“你跳的时候在想什么?”
崔时勋沉默了一下。
“想我为什么跳舞。”
林初那看着他。
“想到答案了吗?”
崔时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还没有。”
林初那没有追问。她只是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你看我。”
她开始跳。
没有音乐,只有她自己的节奏。起势是一段很慢的wave,然后渐渐加快,动作越来越密集,却始终留着一口气。那段她编的舞,十七岁那年跳的,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头里。
跳到副歌部分,她忽然停下来。
崔时勋愣愣地看着她。
“这段,”林初那说,“原来有三个动作。”
她侧过身,看着他。
“后来我删了两个。”
崔时勋等着。
“因为我发现,”她说,“最想表达的东西,不需要那么多动作。”
她顿了顿。
“你写的那段留白,也是这样。”
崔时勋站在那里,眼睛里有光在动。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夏天的声音。
“前辈!前辈——啊!”
她跑进来,差点撞到崔时勋,看见两个人都在,愣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怎么了?”林初那问。
李夏天站定,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外面!巷子里!有记者!”
林初那微微皱眉。
“记者?”
“好多!”李夏天比划着,“扛着摄像机的那种!还有拿着话筒的!”
崔时勋看向林初那。
林初那没说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巷子里果然站着四五个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拿着话筒,正往楼上张望。雪落在他们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放下窗帘。
“冲谁来的?”
李夏天摇头:“不知道……但他们在问,林初那前辈是不是在这里。”
崔时勋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初那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姜载元快步走过来,看见她,松了口气。
“您在这儿。”
“记者怎么回事?”
姜载元沉默了一下。
“您去Sm的事,被人拍到了。”
林初那看着他。
“昨天有人拍到您从Sm出来的照片,发到网上了。”姜载元说,“今天早上开始,就有记者在问。现在热搜第三。”
他把手机递过来。
林初那接过,看着屏幕上的标题:
【独家】林初那出入Sm大楼,与李秀满密谈两小时——回归Sm在即?
底下评论已经刷了几千条。
——真的假的??她要回Sm?
——Sm疯了吧,她都退圈七年了
——七年怎么了,你看看她跳舞的视频,状态还是那么好
——不是,她为什么要回Sm啊,不是说在NoVA当老师吗
——NoVA要倒闭了呗,人家肯定要找下家
——所以她就是利用NoVA当跳板?
——楼上说话注意点,NoVA那种小公司,给得起她什么
——不管去哪,能回来就行??
林初那把手机还给姜载元。
“您怎么想?”姜载元问。
林初那没回答。她看着窗外,雪下得比刚才大了,飘飘扬扬的,遮住了远处的楼群。
“他们想采访?”
“是。估计还会蹲很久。”
林初那想了想。
“让他们等着。”
姜载元愣了一下。
“您要接受采访?”
林初那转过身,看着练习室里那几个人——崔时勋靠在镜墙边,表情复杂;李夏天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走廊里又涌进来几个练习生,都看着她。
“不是采访。”她说,“是解释。”
姜载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初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夏天。”
李夏天抬起头。
“你那个发卡,还有吗?”
李夏天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褪色的花,磨白的塑料边,背面写着“夏天加油”。
林初那接过来,把自己头上那个摘下来,递给她。
“换一下。”
李夏天愣愣地接过,看着她把另一个别在头发上。
“前辈……”
林初那没解释。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时勋。”
崔时勋站直了。
“你那个曲子,”她说,“今天下午给所有人放一遍。”
巷子里,雪还在下。
林初那走出来的时候,几个记者立刻围上来,摄像机对准她,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
“林初那xi!请问您昨天去Sm是为了回归吗!”
“您和NoVA的合同是什么情况!”
“网传您要带着NoVA的练习生一起转会,是真的吗!”
她站在雪里,看着那些镜头。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那枚旧发卡上。
她没有躲。
“一个一个来。”她说。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然后争先恐后地提问。
她听着,等他们问完。
“我去Sm,”她说,“是见李秀满老师。”
有人想插话,她抬手制止。
“不是为了回归。”
记者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那您去干什么!”
“李秀满找您谈什么!”
她看着那个发问的记者。
“他问我,”她说,“愿不愿意回去。”
雪落在镜头盖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我说,不知道。”
记者们安静下来。
“我现在在NoVA。”林初那说,“合同是一个月。”
她顿了顿。
“还有两周。”
有人反应过来:“两周之后呢?您会回Sm吗?”
林初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镜头,看着镜头后面的眼睛。
“两周之后的事,”她说,“两周之后再说。”
她转身往回走。
“林初那xi!再问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要回来!”
她停下脚步。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那枚发卡上。
她没有回头。
“因为有人问我,”她说,“还会回来吗。”
巷子口,人群之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
金在中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站在雪里的背影,听着她说那句话。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升上车窗,发动引擎,慢慢驶离。
那天晚上,热搜第一换了一条。
【林初那专访】“两周之后再说”——拒绝Sm的国民初恋,到底在想什么?
底下评论又炸了一轮。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忽然有点想哭
——她真的变了,以前上节目的时候都没这么……怎么说,这么定
——三十一岁,这个状态,绝了
——只有我注意到她头发上那个发卡吗?好旧啊
——那个发卡好像有故事
——不管她想不想回Sm,我支持她
——就冲她对着镜头说“两周之后再说”,我粉了
林初那没有看手机。
她坐在半地下的床边,看着窗外。雪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留下一串串脚印。
李夏天给的那个发卡,她别在头发上,没摘。
门铃忽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人来过。
她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肩上落着没拍掉的雪,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
金在中。
“你——”林初那愣住了。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路过。”
林初那低头看了看他肩上的雪。积雪很厚,不可能是“路过”。
“进来吧。”
他走进来,站在那间狭小的半地下里,环顾四周。单人床,旧衣柜,窗台上快死的绿萝,墙上卷边的海报。
他的目光在那张海报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她。
“挺好的。”
林初那不知道他说的“挺好”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这儿?”
金在中在床边坐下,那床太小,他坐着显得腿很长。
“问的。”
“问谁?”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今天的事,我看到了。”
林初那没说话。
“你说‘不知道’的时候,”他说,“我想起一个人。”
她等着。
“十七年前的你。”他说,“那时候你也是这样说‘不知道’。”
林初那愣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窗外路灯的光从窗沿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时候你刚出道,有人问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歌手。”他说,“你说不知道。”
她记得那一次。那时候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你成了国民初恋。”他说,“也没想过会这样吧。”
林初那在他旁边坐下。床太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
“你今天来,”她说,“就是想说这个?”
金在中沉默了一下。
“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问你,”他说,“两周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初那看着他的眼睛。
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底那些细细的血丝,还有更深处的什么。
“不知道。”她说。
他笑了一下。
“还是这样。”
她没说话。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落在窗沿上,积成薄薄一层白。
“在中啊。”
“嗯?”
她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儿?”
金在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窗沿上。
“因为十七年前,”他说,“有人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
林初那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像冬天的海。
“那时候我刚经历那些事,”他说,“每天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那天在SbS走廊里,我遇见你。你看着我,就一眼。”
他顿了顿。
“那一瞬间,我觉得还能活。”
林初那说不出话来。
雪静静地下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个走廊,那一年,那个人。二十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底全是疲惫。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后来她忘了。
他没忘。
“在中啊。”她说。
他等着。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
“没事。”他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不管你去哪,”他说,没有回头,“我都在这儿。”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林初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发间,落在那枚旧发卡上。
她抬手摸了摸它。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