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视线如针尖般刺过来,扎得陈三浑身打颤。
左边是秦铮那早已出鞘半寸、泛着寒光的刀锋。
右边是自家老爷那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的恶毒目光。
横竖都是个死局。
但这明晃晃的钢刀架在脖子上,总归比老爷那虚无缥缈的官威来得更直接,更别提家里那位发了话的活菩萨。
“是……是小的!”
陈三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糊在了地上,脑门磕得青石板砰砰作响。
“是小人买的!手印……也是小人按的!这都是小人为了给老爷分忧,自作主张啊!”
这一嗓子嚎出来,李东阳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塌了下来。
最后一块遮羞布,没了。
连带着那层士大夫引以为傲的体面,也被自家这个吃里扒外的奴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扯得粉碎。
秦铮乐了。
他两指夹着那张单据,在李东阳惨白的脸前晃了晃。
“李大人,听清了?”
“您家管事可是认了账,白纸黑字红手印,这官司就算是打到金銮殿御前,也是神灰局占着理。”
“您这是打算赖掉这笔账,还是觉得神机营手里的刀,不够快?”
李东阳喉头一阵翻涌,眼前金星乱冒,那是气急攻心的征兆。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啧啧,堂堂尚书,竟让下人出来顶缸,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这横批写得真神了,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说的就是这位吧?”
“心口不一,妙极,妙极啊!”
李东阳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老气堵在心口,憋得脸色紫涨如猪肝。
他死死盯着那“心口不一”四个大字,脑中嗡的一声,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扔出去!”
李东阳指着地上的木桶,手指疯狂颤抖,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如同破风箱拉扯。
“把这些脏东西统统给我砸了!砸烂!”
“老夫府上,绝不许进这种下作物件!关门!快把大门给我关上!”
十几个家丁握着棍棒,面面相觑,脚下像是生了根。
他们看看自家几近癫狂的老爷,再看看那一排手按刀柄的神机营校尉,谁也不敢动弹半分。
跟神机营动手?
那不是护院,那是嫌命长。
“我看谁敢动!”
秦铮厉喝一声,长刀彻底出鞘,龙吟声清脆刺耳,寒气逼人。
“此乃御制神物,损毁者视为大不敬,按律当斩!”
一个“斩”字,杀气腾腾,吓得家丁们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李东阳孤零零地立在阶前,寒风吹乱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显得格外凄凉。
奇耻大辱。
堂堂二品大员,竟在自家门口被一群他素来看不起的兵痞逼得走投无路,颜面扫地。
“好好好……”
李东阳惨笑几声,眼里泛起绝望又疯狂的光,那是赌徒输红了眼的决绝。
“既是天家逼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猛地扯下头顶乌纱,狠狠摔在尘埃里,发簪散落,披头散发。
“老夫今日便血溅当场,去先帝爷那里,告你们这群权奸一状!”
话音未落,他一咬牙,闭着眼朝门口那尊汉白玉的大石狮子一头撞去。
只是那一嗓子喊得震天响,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有些虚浮。
尤其是临近石狮子那两步,明显慢了半拍,耳朵还微微竖着,倒像是在等着谁来拦上一拦。
“啊!尚书大人要寻短见!”
人群惊呼一片,却没人敢上前。
秦铮眉头一皱,没料到这老狐狸玩这一出“死谏”的无赖把戏。
真要是把尚书逼死在自家门口,哪怕占理,神灰局也得惹一身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那扇平日里只有迎接圣旨或贵客时才会开启的尚书府红漆中门,猛地被人推开了。
“我看谁敢死!”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威压之强甚至盖过了门外上千人的喧嚣。
李东阳前冲的步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顿住。
他的额头距离石狮子的底座只剩半寸,再往前一点,就能见红。
他僵在那里,这头是撞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像戏台上正唱着《霸王别姬》最悲壮的那一折,霸王刚要把剑架脖子上,虞姬突然从后头跑出来,手里拎着只烧鸡问大家香不香。
这戏,彻底崩了。
秦铮眉毛一挑,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归鞘。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刚才还要杀人的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甚至挂起了和气的笑。
“这位便是诰命夫人吧?”
秦铮拱了拱手,嗓门亮堂。
“咱神灰局虽然是个衙门,但林大人说了,进了这扇门,那就是买卖。”
“既然收了定金,哪怕是尚书大人要把自个儿撞死在门口,这货,咱们也得交到主家手里。”
李东阳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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