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彻底炸了。
这哪里是做工,这分明是掉进了福窝。
是菩萨显灵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抖着挤出人群,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豁口的铁锹。
“大……大人,此话当真?”
“咱们……真的有肉吃?”
林昭看着老汉眼底的那一丝希冀与不敢置信,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走下土坡在老汉身前站定。
周遭的人下意识地退开,生怕弄脏了这位小大人的衣裳。
林昭却毫不在意地踩着烂泥,亲自从旁边拿过一只粗瓷大碗。
他沉沉地舀了满满一勺全是肥膘的肉,又在上面摞上两个馒头,递到老汉手中。
碗很烫,香气扑鼻。
“老丈,吃吧。”
“这是凭力气换来的,不寒碜。”
老汉捧着那碗肉,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滚烫的蒸气模糊了他昏黄的老眼。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官老爷的马鞭,见过衙役的索命牌。
这辈子也没见过……给泥腿子盛肉的官。
“林大人……您是青天啊!”
老汉膝盖一软,重重砸进泥里。
溅起的泥水染黑了衣摆,他高举着那碗肉,哭得像个孩子。
“给青天大老爷磕头了!”
这一声哭喊,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他身后的流民先是一怔,随即黑压压地矮了下去。
一人,十人,百人……
片刻之间,河滩上再无站立之人。
无数头颅深深埋入脚下的污泥。
哭声,笑声,与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汇在一起,盖过了永定河水的咆哮,直冲云霄。
“林青天!”
“林青天!”
秦铮看着这番景象,手按刀柄,眼眶微微发烫。
他见过因恐惧而对皇权的叩首,却没见过这般发自肺腑、为了活命恩情的叩首。
林昭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青天?
这是催命符!
他看着跪在身前的老汉,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反而神色骤厉,猛地后撤半步,侧身避开了这记大礼。
“胡闹!”
少年一声清喝,裹挟着内力,瞬间压下鼎沸的欢呼。
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不容拒绝地将老汉从泥水中硬生生搀起。
“都起来!”
林昭环视一周,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传遍整个河滩。
“这肉,不是我林昭赏的!”
“这钱,也不是我林昭的!”
全场愕然,众人茫然地抬起头,不懂这位小大人为何发怒。
林昭松开老汉,猛然转身,朝着京师紫禁城的方向,遥遥一拱手,长揖到底,神情肃穆至极。
“这是陛下体恤民情,从自己的内帑里。”
“从牙缝里挤出的银子!”
“陛下远在深宫,听闻永定河决口,百姓流离失所。”
“忧心如焚,夜不能寐!”
“你们吃的每一块肉,拿的每一文钱。”
“都是圣上的恩典!是天子的仁慈!”
“要谢,就谢当今陛下!”
“要磕头,就朝着皇城的方向磕!”
“我林昭算什么?”
“不过是替陛下奔走,替君分忧的一个臣子罢了!”
“这神灰,是陛下赐下的大晋国运。”
“这大堤,是尔等用双手,奉皇命为我大晋铸的万里江山!”
林昭的声音在河滩上回荡。
原来,皇上心里头是惦记着咱们这些草民的?
原来,这位小林大人,是奉了皇命下凡的救苦菩萨?
不管懂不懂,这肉是实打实的,这钱是实打实的。
既然林大人说是皇上给的,那就是皇上给的!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喊声里少了对林昭的个人崇拜,多了几分对九重之上那道身影的感激与敬畏。
林昭保持着朝着皇城拱手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微微垂下眼帘,将眸底那一抹深沉的算计与嘲弄,尽数遮掩在纤长的睫毛之下。
民心必须是实惠,名声必须给皇帝。
只有这样,这颗脑袋才能稳稳地长在脖子上。
等众人情绪平复,开始排队领饭时,林昭面色恢复了冷淡,快步走到一处避风的高坡。
一张巨大的油布已在那里铺开。
“刘一手,王大锤!”
两个刚扒拉两口饭的汉子立刻扔下碗,抹着油嘴跑了过来。
“大人!”
林昭并未理会二人的激动,径直从袖中抽出一卷尚带墨香的桑皮纸,在油布上铺开。
那是一张图。
密密麻麻的线条纵横交错,却乱中有序,透着一股严谨的工业美感。
“看仔细了。”
林昭手指点在图纸中央。
“这是《永定河决口速补图》,我昨夜画的。”
刘一手凑近一看,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图上不仅画出了堤坝走势,更在每一处受力点,用朱砂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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