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元淳没有隐瞒。“谍纸天眼北境的眼线,现在有一半替淳儿盯着燕北。”
魏光禄的手指在木匣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母妃遗传了他的这个动作。
“宇文玥为什么会帮你?”
“因为他和淳儿想要的东西一样。”
“什么东西?”
“一个大魏不会在自己人杀自己人中耗死的天下。”元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外公,宇文玥是宇文世家的嫡公子,谍纸天眼的传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门阀割据、皇权猜忌、藩镇离心——这三把刀架在大魏的脖子上,每一把都能要命。他帮淳儿,不是因为淳儿是公主,是因为淳儿是唯一一个愿意把这三把刀一把一把卸下来的人。”
魏光禄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元淳从未在外公脸上见过的神色。那不是老人看晚辈的神色。是一个曾经在风口浪尖上站过的人,看见另一个即将走向风口浪尖的人时,才会有的神色。
“你母妃说,裕王坐上去之后,替他撑住那个位置的人是你。”魏光禄的声音缓慢而沉重。“老夫现在问你一句话。”
“外公请问。”
“你撑得住吗?”
元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尖有写字磨出的薄茧,手腕上戴着母妃的紫檀佛珠。
这双手前世端过毒酒,握过兵符,掐过楚乔的脖子,最后在感福寺的禅房里被冻得蜷不起来。那时候她以为这双手除了恨什么都握不住。可现在这双手——建了济慈堂,给楚乔递了刀,替母妃擦了泪,从宇文玥手里接过了舆图。这双手已经握住了很多东西。
她抬起头。
“外公,淳儿不知道撑不撑得住。但淳儿知道,如果淳儿不撑,就没有人撑了。哥哥撑不住,母妃撑不住,魏家也撑不住。这满朝文武,这天下百姓,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来撑。”
魏光禄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元淳从未见过外公做的事。他站起身,将那只紫檀木匣从书案上拿起来,走到元淳面前,放在了她手里。木匣很沉,沉得元淳的手腕微微往下一坠。
“这只匣子,老夫藏了二十年。里面装的不是名单,是老夫这二十年每一天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东西。”魏光禄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你拿着。不是给你做纪念的,是让你记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手里握着的不是权力,是别人的命。你每做一个决定,就会有人因为你活,有人因为你死。你外公这辈子做过很多让自己夜里睡不着的事,可老夫不后悔。因为老夫知道,如果老夫不做,会有更多人睡不着。”
他的手掌压在木匣上,连同元淳的手一起压住。
“你方才说,你要让种地的人有地种,织布的人有衣穿,老人有人养,孩子有书读。这些话,老夫记住了。魏家也记住了。你哥哥的事,魏家会站出来。不是为了你哥哥,是为了你方才说的那番话。”
元淳低下头,看着被外公的手压住的那只紫檀木匣。木匣的边角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二十年反复摩挲的痕迹。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外公每天晚上打开这只匣子,看着那份名单,想着那些被他亲手送上刑场的老友和学生。然后第二天早上,继续替那个让他写下这份名单的皇帝处理政务。
这就是魏光禄。这就是魏家在大魏朝堂上活下来的方式。
“外公。”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得像磐石。“淳儿还有一件事,需要魏家帮忙。”
“说。”
“燕北。”
魏光禄的目光微微一凝。
“父皇调兵的事瞒不了多久。燕世城在燕北经营二十年,谍报网不比宇文阀差。他很快就会知道魏帝要动他。到那时候,燕世城只有两条路——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反。以燕世城的性格,他会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结盟。”元淳的声音压得很低。“燕世城不是燕洵,他不会轻易举旗造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燕北铁骑再强,也打不下整个大魏。他需要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需要文官集团里有人替他挡住魏帝的猜忌。魏家是文官之首。外公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如果魏家愿意向燕世城递一根橄榄枝,他会接。”
魏光禄松开了压在木匣上的手,缓缓踱到窗前。湘妃竹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低沉而缓慢。“你在让魏家去联络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这件事如果被陛下知道,魏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父皇不会知道。”元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他很快就顾不上魏家了。清虚散人的软金散会在半个月内让他第一次昏厥。到那时候,他的神志会时清醒时模糊,批不了折子,见不了大臣,连自己吃没吃药都记不清。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皇帝,顾不上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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