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观的身体猛地一僵,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喉间的痛呼戛然而止。他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的痛苦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被茫然取代。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地面上合欢花的柔软,方才的梦魇如同被风吹散的雾,只剩些模糊的痛感。他抬起头,撞进夏茶清冷的眼眸。
宣观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沙哑。
“多谢。”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夏茶的目光从宣观脸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阁楼。阁楼飞檐翘角,在合欢花海中若隐若现,一缕清越的琴音正从窗棂间飘出,如珠落玉盘,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清冷。
“我看那阁楼中有琴音传出,应该是有人居住,我们去看看。”夏茶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指尖却已捏住了宣观的衣领。
宣观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他望着那座阁楼,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好……只是那阁楼中居住的是胭脂岛的岛主,她在岛上隐居数十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连岛中弟子也未曾见过……”
“不敢见人么……”夏茶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不屑。她手腕微一用力,提着宣观便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阁楼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奇花异草飞速倒退,不过片刻,朱红的阁楼便已清晰地矗立在眼前。
阁楼的窗棂敞开着,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正端坐在窗前。她身姿窈窕,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只是脸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白纱,遮住了容貌。她的手指纤细如玉,正轻轻拨动着琴弦,琴音流淌间,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察觉到有人闯入,女子的手指并未停顿,琴音依旧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只是她的目光缓缓抬了起来,透过白纱望向窗外的不速之客。紧接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一个奇异的音符骤然响起。
下一瞬,异变陡生。阁楼四周的合欢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从枝头飞起,在空中汇聚、旋转。粉色的花瓣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了一道又一道流转的光带,光带交织间,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幻阵。阵中光影变幻,时而浮现出狰狞的凶兽,时而又化作万丈深渊,每一丝气流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杀机在无声中悄然弥漫。
夏茶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将宣观护在身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看似美丽的花瓣中蕴含着恐怖的力量,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幻阵吞噬。
而那窗前的女子,依旧端坐抚琴,白纱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在幻阵的映衬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夏茶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雕虫小技。”
她低喝一声,神笔在空中虚点。笔尖顿时迸射出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利剑般直刺幻阵中心。那些张牙舞爪的凶兽虚影触碰到金光,瞬间如冰雪消融般溃散,万丈深渊的幻象也在金光映照下扭曲,碎裂。
白纱女子的琴声陡然一滞,手指在琴弦上重重一按,发出刺耳的铮鸣。更多的合欢花疯狂汇聚,幻阵的光影变得愈发浓烈,无数道花瓣凝成的利刃朝着夏茶二人呼啸而来。
夏茶脚步未动,神笔在她手中舞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每一笔落下,空中便浮现出金色的符文,符文相互交织,形成一面坚固的光盾。花瓣利刃撞在光盾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纷纷化为齑粉。
紧接着,夏茶手腕翻转,神笔横扫而出。一道数十丈长的金光匹练划破长空,径直劈向幻阵的核心。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幻阵剧烈震颤起来,粉色的光带寸寸断裂,漫天的合欢花如雨点般坠落。
白纱女子猛地站起身,身形微微摇晃,显然受了内伤。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夏茶手中的神笔,声音透过白纱传来,带着一丝激动:“这位……道友,你来我胭脂岛所为何事?”
夏茶眉头微挑,手腕一松便将宣观往前推去。宣观脚步踉跄,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听见夏茶的话才猛地回神。
“此人名叫宣观,数年前在你胭脂岛试炼时毁了根基。”夏茶的声音冷冽如冰:“我此番带他来,是帮他涤除心魔,重铸道基。”
“哦?”女子轻应一声,语气里的激动渐渐平复,却多了几分探究。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白纱落在宣观身上。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当看清他眉眼轮廓的瞬间,她的指尖骤然收紧,琴弦发出一声压抑的嗡鸣。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的幽光飞快闪过,像是沉寂多年的寒潭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宣观望着阁楼上的女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抹白色身影,原本清明的目光渐渐变得疯魔,嘴里反复呢喃着,声音嘶哑破碎:“娘子……娘子……”
他突然疯了似的往前扑去,却被女子指尖弹出的一道柔劲挡住。宣观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双手死死扒着空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娘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白纱女子的身体微微后仰,像是被他的话刺激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良久才缓缓松开。琴音不知何时已停,阁楼前只剩下宣观凄厉的呓语,和女子白纱下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风卷着合欢花落在她肩头,她却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男子,眼底的幽光越来越浓。
“我不是你的娘子……”女子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的娘子早就被你剜心而死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宣观猛地僵住,疯癫的神情瞬间凝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停地摇头,泪水混合着绝望滑落脸颊。
女子不再看他,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夏茶,白纱下的眉眼透着疏离与质问:“此人薄情寡义,亲手剜去发妻的心肝,合该堕入心魔,在无尽梦魇中痛苦一生。你何故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