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的午后,婉儿来到康亲王府。
她身着一袭素色衣裙,头上戴着帷帽,武断在身侧陪同。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在前头引路。
显然,府里已接到婉儿的拜帖,而老王爷也已吩咐过下人。
穿过两道月洞门,再绕过一片修竹掩映的假山,老仆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王爷在藏书阁等候周大人。”
老仆的声音低沉沙哑,说完便退到一旁。
婉儿让武断留在院外,自己一个人进院。
进院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层木阁楼。
楼前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此时正是枝繁叶茂的时节,将午后的阳光筛成斑驳的光点,洒在地上。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婉儿轻轻推门而入。
阁内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摆满了各式书籍。
“周大人来啦?”声音从阁楼深处传来。
婉儿循声找去,只见康亲王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册在看。
“婉儿拜见老王爷。”婉儿摘下帷帽,躬身向康亲王施礼。
康亲王转过身来,将书册放回架上。
他的目光在婉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步走到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坐下。
“坐吧。”他指了指案前的另一张椅子对婉儿道。
婉儿依言落座。
“周大人今日来访,恐怕不是真的要和本王讨论医术吧?”康亲王开门见山道。
婉儿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
康亲王的目光落在木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何物?”
“王爷您一看便知。”
说着,婉儿打开了木匣。
康亲王并没有伸手去取,而是将身体微微前倾着往匣中看去。
他出身于皇族,自然晓得匣中那是什么东西。
当他看清是诏书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一下。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看向婉儿:“先帝的遗诏怎会在你手中?”
“是永泰公主给我的。”婉儿的声音平静如水。
康亲王一直盯着婉儿看,看了很久。
藏书阁里极其安静,只听见屋外令人烦燥的蝉鸣声。
须臾,康亲王伸出手取出了那卷绢帛,轻轻展开,然后默默地看了起来。
婉儿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康亲王的面容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走,窗外的光影也悄然在移动,从书案的一端快要移到另一端了。
终于,康亲王缓缓卷起绢帛,将它放回木匣中。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王爷,您老见多识广,在您看来,这份遗诏是真的还是假的?”婉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康亲王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
“当然是真的,尤其是这宝印,这绢帛,还有这字是用先帝的紫玉光墨所写……至于字嘛,似乎是秉笔太监代笔,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先帝病重,不可能亲自执笔。”
顿了顿,他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当年先帝驾崩时,本王也在宫中。”
婉儿心中一紧:“王爷当时可曾发觉有什么异样?”
康亲沉思一番说道:
“要说异样嘛!先帝驾崩前曾单独召见首辅大臣杨廷和与秉笔太监曹如意,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当时老夫就在偏殿等候,亲眼看见杨廷和从寝殿出来时,手中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木匣,脸色极为凝重。”
“那后来呢?”婉儿追问。
“后来先帝驾崩,宫中乱成一团。杨廷和当众宣读遗诏,可刚读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康亲王的眼神变得幽深。
“后来是曹如意接着宣读的遗诏。”
“那时本王就觉得奇怪,杨廷和的身体一向硬朗,怎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突然昏厥?而且遗诏的内容……与先帝平日的意愿完全不符。”
“王爷当时……为何不说?”婉儿小心翼翼地问。
“说?本王向谁说呀?”
康亲王长叹一声。
“你以为老夫没想过?可当时天保已经坐上了龙椅。本王只是一个无兵无权的亲王,说什么都是徒劳,说出来,无非是多添几条人命罢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是积压了多少年的悔恨与自责。
婉儿沉默片刻,缓缓问道:“那如今呢?如今王爷知道了真相,又当如何?”
康亲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银杏树,默然问道:“你知道这遗诏一旦公开会是什么后果吗?”
“臣女当然知道:朝野震惊,甚至天下大乱。”婉儿直言不讳。
“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康亲王猛地转身,一脸狐疑地瞪着婉儿。
婉儿毫无惧意地迎向康亲王的目光。
“王爷,您也看到了,皇上这些年是如何对待功臣和忠良的,如今竟连我也成了他猜忌的对象,这样的君主,真的配坐拥这江山吗?”
康亲王转过身,声音严厉而冰冷。
“周婉儿,你是在为自己报私仇,还是在为天下讨公道?”
婉儿不答反问:“王爷,您认为当年先帝爷指定烟波继位有问题吗?”
康亲王低头不语。
婉儿看了看他,继续道:“如今天保得位不正,又失德于朝野,你认为大家还有必要继续沉默下去吗?”
藏书阁中再次陷入寂静。
康亲王缓步走回书案前,一屁股坐下去。
他略显疲态地盯着那个木匣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天保一朝鼎定十载,今日若轻易动摇,恐会引发倾国之祸,再说,我那侄儿烟波也被你们投入大狱,如今已是疯疯癫癫的,还有可能继位吗?”
闻言,婉儿心中不禁泛起对烟波的一丝愧悔,一时竟无言以对。
同时,她也有些后悔今天向老王爷说这些话。
然而,康亲王接下来说的话又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本王绝不会主动揭发此事,不过,要是周大人能取得朝野呼应,本王也愿以宗室之长的身份来主持公道。”
“多谢王爷!”婉儿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康亲王摆摆手:“你先别急着谢我,以你目前所掌握的这一纸遗诏恐怕不能服众,最好是再找几个人证。”
“王爷您觉得我应该找哪些人?”
康亲王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找李德穗,她是当年冷宫管事太监李公公的养女。”
“那管事太监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就死了,死得很蹊跷。李德穗她手中或许知道一些秘密,尤其是关于曹如意的。”
婉儿点头默然道:“您和永泰公主说的一样。”
康亲王继续道:“当年经手遗诏的人要么被灭口,要么被远远地打发走了,想找到他们真是难如登天。”
婉儿站起身,向康亲王深深一礼。
“多谢王爷今日坦诚相告,再难我也要找,请王爷放心,此事无论成败我都不会牵连您。”
康亲王也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婉儿:“前路艰险,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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