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千方百计的想要得到一张邀请函。
如果有机会能参加,说不定可以结识到不少青年才俊。
对于自己的事业,甚至家族的未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本次“乌香茗雅集”的举办,也让许多人第一次注意到,原来隐藏在天市坊的某个角落里,居然还有一座楼阁,叫做“醒神阁”。
醒神阁,多么朴素无华的名字啊。
距离举办雅集,还有十日之久,有人好奇的走进醒神阁。
为了保持神秘感,朱见澄拒不接客,吊了众人十足的胃口。
不过,大家倒是注意到了“乌香茗”的存在。
十日后,辰时三刻。
“天市坊”的晨雾尚未散尽,醒神阁外已悄然停驻了十余顶软轿与骏马。
路过的百姓远远张望,窃窃私语——这般阵仗,平日里只有科举放榜或殿试赐宴时才能得见。
阁门微开,朱漆门扉上铜环静垂,唯有两侧新挂的桃木楹联透出些许端倪:“一盏醒神思接千载,半瓯涤俗气贯九霄”。
字迹苍劲有力,无人知晓,这是当今天子朱祁钰的亲笔所题。
巳时正,阁门徐徐开启。
先踏入门槛的正是京兆大学校长丘濬。年过六旬的老者身着深蓝直裰,银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如炬扫过厅堂。
身后,三十余位青年才俊鱼贯而入,衣袂轻响,满室生辉。
醒神阁内部别有洞天。三层挑高的空间,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八角琉璃灯,折射出柔和光晕。
四面墙壁并非寻常粉壁,而是用深浅不一的竹片拼成山水纹样,清雅非常。
最为巧妙的是,东南角设有一道人工小瀑,清水自二楼竹渠潺潺而下,落入青石砌成的水池中,潺潺水声恰到好处地掩去了街市喧嚣。
“好一处清雅所在,不愧是二皇子殿下的手笔。”丘濬颔首,眼中闪过赞许。
鲜有人知,朱见澄其实还有一项特殊技能,那便是设计。
他同样有艺术细胞,与兄长朱见济一样,喜好丹青。
只不过,朱见济画画那是为了欣赏,最纯粹的艺术。
在朱见澄手中的笔,更多的是实用主义。
十二岁的他,参与设计“京师天市坊”中心的景泰广场。
十三岁的他,参与设计天行阁的内部装修,将逼格提升了十几个档次。
十五岁的他,参与设计乾元汽车的新款,有成熟稳重和运动流线两种风格。
同年,他匿名画的“顺天府号”、“应天府号”两艘大型战舰设计稿,从全国上万张投稿中脱颖而出。
十六岁的他,作为总设计师,参与天衣阁二次装修,古今结合,美轮美奂。
十九岁的他,亲笔设计的跨洋远轮“天枢号”,被大明百姓惊叹围观,誉为最美游轮。
如今二十一岁的他,又将创造什么样的神话呢?
......
朱见澄听闻丘濬的夸赞,他抿嘴一笑,谦虚的点头行礼。
每一个皇子对人都是彬彬有礼的,从他们身上,你看不到飞扬跋扈,可见家教的重要性。
目前,陛下一共有七个皇子,十一个公主。
除了三个皇子,还有汪苁露生的固安公主,其他均未成年。
众人按事先安排落座。
主位毫无疑问,那是二皇子殿下的。
只是令人奇怪,主位不只有一把椅子,还有另外一把?
不知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丘濬居左侧,按顺序依次是景泰二十一年科举的文状元李浪、理状元徐修齐、武状元周庭深,还有若干名三科进士;
右侧,则坐着五军大都督宋晟的三儿子宋琰、营部尚书钱远鹤之孙钱文礼,以及兵部尚书于谦的孙子于允忠,原户部尚书金濂的孙子金恩,剩下的,都是达官贵人的子嗣。
朱见澄今日未着皇子的赤色织金四团龙衮龙袍,而是一身月白交领襕衫,腰系青玉带,显得格外儒雅。
他立于厅堂中央,拱手一礼:“丘师、诸位英才,承蒙赏光。今日雅集不拘礼数,但求尽兴。”
这番模样,让丘濬顿时神情恍惚了一下。
不得不说,二皇子殿下确实是与君父长得最像的一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言罢,众人轻轻击掌。
八名青衣侍女悄然而入,每人手中托着紫檀木盘,盘中各置一套茶具:并非传统茶盏,而是白如凝脂的敞口瓷杯,杯壁薄如蝉翼,衬得其中深褐色液体愈发浓郁。
每杯旁侧配有一碟三色小点——琥珀色的蜜饯、雪白的杏仁糕、淡绿的薄荷冻。
“此物便是乌香茗。”朱见澄取过一杯,指尖轻抚杯沿,“采自西洋异种果实,经十二道工序烘焙研磨,沸水冲之,苦中回甘,有醒神清心之效。”
众人举杯,轻轻一抿,神色各异。
李浪先嗅后尝,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初入口如读《离骚》,沉郁顿挫;回味时似吟陶诗,淡远悠长。”
还得是文科状元,果然三句不离本行。
理科状元徐修齐则更重实证,他取过空杯仔细端详釉面,又凑近观察液体色泽:“此物溶解度极佳,无沉淀,应是研磨极细所致。不知烘焙温度几何?研磨细度几许?”
朱见澄笑而不答,倒是他身旁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开口道:“回徐先生,烘焙分三阶段,初以文火去湿,再以武火催香,终以余火定味。研磨需用石臼,过绢筛九遍,方得此粉。”
此人就是组织研发乌香茗的茶匠,姓赵,祖上五代皆以制茶为业。
武状元周庭深一饮而尽,咂咂嘴道:“够劲!比酒醒神,比茶提气。若是行军途中......”
他忽然意识到场合,似乎略显不雅,讪笑止言。
“周兄此言不差。”宋琰接口,这位军界最大领导的后人,坐姿挺拔如松,“家父曾言,当年北征瓦剌时,将士常嚼茶叶提神。此物若能量产,确可入军需之列。”
宋琰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若得军方青睐,乌香茗的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一直沉默的陆问轻转手中杯盏,忽然开口:“此杯胎薄釉润,应是景德镇御窑所出。单这一套杯具,市价不下百两白银。二皇子以此待客,足见诚意。”
陆问,是松江陆氏的家主候选人,商贾子弟的眼光果然毒辣。
......
话说松江陆氏,最初是全国最大的蚕丝供应商,结果天衣阁横空出世,短短时间内就占据了衣物行业的半壁江山。
可是,天衣阁偏偏不从松江陆氏那边进货,而是自己发展供应商。
这让松江陆氏的家主陆旭尧感觉到危机四伏,他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家族多年来经营的蚕丝产业,并且将资产快速抛售,最终被一个神秘人买家收下。
后来才知道,那个买家就是朝廷营部。
幸好松江陆氏跑得快,不然的话,真说不好会进入斩杀线。
他们将老祖宗运作多年的产业换成了真金白银,趁着解放海禁的这股春风,从天行阁购入了很多艘火轮船。
然而,松江陆氏继续不走寻常路。
别家商队都是带着商品下海,卖完之后又买些当地土特产回大明贩卖,两边跑以此赚取贸易差额。
松江陆氏没有这么做,他直接跑到奥斯曼帝国,花钱打通关系,直接拿下了“昆仑奴”的代理权,靠着贩卖人材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松江陆氏可能觉得这么干,利润不大。
刚好天兵阁出来了,他们又买了一大批枪械,发展了家族武装,跑到绯州自己抓人去了。
拒绝中间商赚差价,直接现抓现卖。
松江陆氏不仅仅从绯州抓奴隶,他们还跑到了东南垭、区欠洲,甚至镁州他们也去了。
当时,宋康带着人去寻找新大陆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就眼睁睁看着松江陆氏的武装力量,在大力抓捕当地土着。
回头还跟他们笑一笑,高喊着“老乡,你也来了啊?”
原来,朝廷的船队不是第一个抵达新大陆的,竟然还有人踏足先登?
反正,你能想到的地方,都有松江陆氏的人存在,你想不到的地方,他们也去了。
松江陆氏,是国内转型最快的老牌商贾世家,也是转型最成功的。
你看看,当初与松江陆氏齐名的,甚至名望更大的家族,比如说华庭徐氏、松江顾氏。
现在这些什么家族,一个两个都没了声音。
要么是被斩杀了,比如说华庭徐氏,要么混得一般,松江顾氏。
松江顾氏在十年前,还是跟松江陆氏差不多资产的,就因为德里苏丹国,他们跑路不够快,眼力见不如松江陆氏,然后就......
反正,损失惨重,从此一落千丈。
你别看现在松江陆氏成为了大明王朝民间第一商业世家,但是,你能说他们会永远强盛下去吗?
只要与政治挂钩,棋差一着就很有可能会掉入斩杀线。
有人说,哎呀,那我不跟政治沾边,不就行了吗?不就安全了吗?
是安全了,但你在很多地方的生意都会遭受严重阻碍,懂吗?
如果你不跟朝廷、皇室的人打好交道,你选择苟住,你的商业范围,商业资源很快会被他人蚕食。
哪怕你富可敌国,也经不起这么亏损。
有朝一日,你们家族终会跌落神坛,甚至沦落到与县城家族比个高低。
松江陆氏,说他们是在刀尖上跳舞,也不为过。
......
就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所以,陆问来了。
当他得知二皇子殿下整出一个新的产品后,立即上来表达合作的善意。
不计成本的,也要将二皇子殿下的产品,推出去!
产品代理发行权什么的,必须拿到手!
陆问刚说完,坐在他旁边的顾亦初,笑道:“要我说,这乌香茗的价值,远非一盏景德镇杯具可比。”
“乌香茗,虽名茶,却更胜茶,其独特口感,奇异风味,更有提神醒脑之效,必定会火遍大江南北。”
陆问脸部肌肉抽搐了下,心里暗道:“你可真会......”
顾亦初,是松江顾氏第三十二代的嫡长女。
说起来很奇怪,松江顾氏派出去谈生意的,几乎都是女子,而且是论资排辈,根据家中排行,去划分生意范围。
辈分越高,负责的业务就越大。
这种安排算得上独树一帜了。
顾亦初朝着坐在上面的朱见澄,甜甜一笑。
丘濬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徐徐放下茶杯:“老夫尝闻,上古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此乌香茗虽非茶类,然观其色、嗅其香、品其味,亦有涤烦疗渴之功。只是——”
他话锋一转,“物之贵贱,不在其价,而在其用。不知此物于国于民,有何裨益?”
这正是全场最为关键的一问,言辞犀利,针锋相对,瞬间从生意上升至家国情怀。
所有目光聚向朱见澄。
朱见澄不慌不忙,再击一掌。两名侍从抬上一块蒙着绸布的立板。
绸布揭开,露出一幅精心绘制的大明疆域图,图上以朱笔标注了数十个光点。
“丘师此问,直指要害。”朱见澄执竹杖指点图卷,“请看,目前醒神阁仅在顺天府开设。”
“然,据孤所知,我大明两京十三省,省会有书院,府县有学宫,县县有天书阁,士子不下千万。每逢科考,士子们挑灯夜读,多靠浓茶苦撑。而乌香茗一杯之效,可抵浓茶三盏。”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道:“再者,各地官署卯时点卯,官员往往昏昏欲睡,办事效率低下。若每衙配发乌香茗,晨起一杯,神清气爽,于政务岂无裨益?”
李浪若有所思:“昔年欧阳永叔作《醉翁亭记》,言‘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若是饮此乌香茗,清醒之余作文,不知又当如何?”
众人皆笑,徐修齐却认真接话:“不止于此。学生近日观测天象,深夜时常困乏。若有此物提神,或可多记录一个时辰的星轨数据。”
“说起数据,”钱文礼眼中精光闪动,“不知此物成本几何?产量几许?若欲推广全国,运输、仓储、售卖皆需计算。南方潮湿,此物可会受潮?北方干燥,又当如何保存?”
问题如连珠炮般提出,朱见澄含笑点头,示意赵大回答技术细节。
自己则补充道:“钱兄所虑周全。孤已命人在云滇试种此树,若成功,三五年后可实现自产。至于运输保存之法——”
他取过一只密封锡罐,“此为特制容器,内衬油纸,可保半年不坏。”
讨论渐入佳境,不知不觉,侍女已为众人续了三次茶。
奇异的是,这乌香茗初尝苦涩,越喝却越觉醇厚,且毫无腹胀之感,反觉神思清明。
话题逐渐从乌香茗本身,延伸至更广阔的领域。
理科状元徐修齐与赵大讨论烘焙的温度控制,竟引申出“可否用此法改良火炮铁坯的淬火工艺”;
武科状元周庭深与宋琰聊起行军干粮,提出“能否将乌香茗制成便于携带的块状”;
文科状元李浪则与丘濬探讨“此物能否如茶一般,孕育出一种新的诗文流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