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的话音刚落,三位皇子不约而同的斜眼望向冯琛。
不是哥们,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啊?
“君父,下民哪敢对您不礼啊?”
冯琛冷汗直流,吓得再次跪拜,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承认的。
一旦落实了辱骂君主之罪,迎接他的,将是什么后果?
朱祁钰看起来并没有生气,淡淡说道:“要不,我来给你加深一下记忆?”
【汉武之世,桑弘羊承命理财,其失在佐人主穷兵之欲。
当是时,上罢黜百家独尊术数,外则凿空西域连年征伐,内则营建宫观奢靡无度。太仓之粟尽充军饷,邦畿之赋不堪重负。
乃立均输平准,名曰“平万物而便百姓”,实则巧取豪夺于商贾;
置盐铁官营,托辞“绝兼并之路”,实夺民利以奉私欲。
犹记卜式尝言:“烹弘羊,天乃雨”,此非怨其法也,乃愤其以权谋充鹰犬,使海内虚耗而不知止也!】
朱祁钰抬起眼眸,望了眼冯琛,呵呵笑道:“此为其一。”
【安石变法,其弊在惑于“天变不足畏”之妄念。
神宗慕汉武功业,欲效宏图,乃许青苗免役诸法。本欲抑兼并、纾民困,然州县胥吏借法邀功,春散秋敛倍取于民;
市易法初为平物价,终成官商争利之器。
苏辙尝谏:“举天下而酬一己之欲”,此正谓人主好大喜功,遂使良法美意转为厉民之政。更
观元佑更化,新法尽废而党争不息,实由变法之初已种祸根——以万民为刍狗,奉君心为圭臬。】
冯琛这人很有想法,他举出两个例子,分别是桑弘羊的《盐铁论》,以及“王安石变法”。
正常人会这么说,去夸赞经济变法的优点,重点阐述这两位历史人物提出来的“经济发展”策略,对于国家的贡献会有多大。
可是冯琛呢?他对于以上是闭口不谈,却将重点放在批判两位权臣当时的掌权帝皇身上。
一个是,汉武帝穷兵黩武。
一个是,宋神宗好大喜功。
你说,如果你是阅卷官,看到这两个例子的时候,会不会联想到当下?
再然后,看到后面的批判,会不会觉得冯琛是在指桑骂槐?
朱祁钰放下考卷,他呵呵一笑。
“有点意思。”
......
此时此刻的冯琛,早已汗流浃背,浑身颤抖,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而三位皇子,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你们且来评价一下,此篇策论,是否对错?”
“太子,先来吧。”
朱见济拜道:“父皇,儿臣以为,览此策论,博引汉宋旧事,文采可观。然通篇拘泥儒术空谈,不达时务之要,更暗藏悖谬,若不厘清,必误国是!”
“有何悖谬?”
“谬在颠倒本末,以德废政!”
朱见济拔高音量:“策论谓“仁心外显”即可,此大谬也!昔孔子治鲁亦先堕三都,岂独恃仁德而弃实务?今景泰朝二十年岁入倍增,万民得饱暖,商路通八荒,此非善政乎?若依尔等空谈,必使朝廷束手,坐视流民饿殍而后自诩“仁德”,岂非伪善?”
他还想继续说,却被父皇打断。
留点机会给其他人嘛,别自己一个人说完了,还怎么让别人发表观点呢?
朱祁钰望向其他两位皇子,问道:“你们的意见呢?”
二皇子朱见澄接着太子的话,继续说道。
“汉武征伐乃应对匈奴之患,宋神变法实因积贫积弱。今四海升平,父皇兴工商、开海禁,使机杼之声遍于闾巷,番邦银钱汇于漕运。尔等徒引卜式怨言,却不见《清明上河图》之盛?更可笑者,竟将市易法与青苗税混为一谈——前者平物价,后者促农耕,何其不学至此!”
三皇子朱见潡思索一会儿,方才盯着冯琛回答。
“策论妄言“以利蚀义”,试问:江南织户岁入百两则子弟可读诗书,西北屯田得利则边军踊跃效死,此非义乎?尔等终日诵经,可知边关一卒岁饷几何?太仓赈灾需银几许?但见府库充盈便斥为“聚敛”,岂不知《周礼》本有泉府之制!”
三位皇子,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去驳斥冯琛的言论。
......
太子朱见济,喜好读书,他对于《四书五经》的熟络,可不比那群进士要差。
所以,他在与人辩论的时候,经常会引经据典。
没有人比他更懂,何为“仁德”?
就连朱祁钰,也是将这个大儿子,往仁君方面去培养。
二皇子朱见澄,由于先前去刑部实习过一段时间,他对《大明律》可谓是倒背如流。
毫不夸张的说,若是他去参加法科,必定豪夺状元!
因此,他从律法层面去驳斥冯琛,乃在情理之中。
三皇子朱见潡,天生对数据有着特别敏锐的直觉,更重要的是数据。
就因为这种与天俱来的品质,才能让他将奢侈品这个业务做得很好。
他本人对皇位没有任何觊觎之心,只想着做好一个天下财政的大管家。
当然,可能也因为太子朱见济是他一母同胎的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