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苏赢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你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不错。”沈镜夷颔首,手指在封丘门、陈桥门、新曹门点了点,“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
苏赢月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汴京堪舆图上游移,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计策虽好,不过此事还需要禀明官家,阵图毕竟是官家御笔亲绘,若无圣谕……”
沈镜夷颔首,“我这就进宫禀明官家。”
话落,他人已走出两步外。
下一瞬,他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来。
苏赢月疑惑看着他。
“圆舒,恐需要你与我同去。”沈镜夷温声道。
苏赢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沈镜夷牵起她的手,二人快步朝府外走去。
九月秋凉,一阵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直往脖颈里钻。
苏赢月抬手摸了摸脖子,这才随沈镜夷进入文德殿。
殿中,她外祖父正和官家坐在小案前,手里各端着一个小碗,吃着汤羹。
“鉴清。”官家抬起头,目光看过来,“带着苏娘子进宫,所为何事啊?莫不是怕你外祖父在朕这里饿着?”
沈镜夷一怔,随即明白官家是在打趣。他微微躬身,冷静道:“臣不敢,外祖父在官家这里,是探讨军国大事,再说官家仁厚,又岂会饿着臣外祖父。”
官家笑着看向毕士安,“他这张嘴啊,朕还真说不过他。”
毕士安起身,恭敬道:“鉴清年轻,还望官家……”
“仁叟坐。”官家抬手打断他,“朕只是开个玩笑,并无它意。”
毕士安这才坐下。
官家看向沈镜夷;“说吧,什么事?”
“臣虽尚未摸清辽国探子的全部底细,但可以肯定的是,除之前的玉腰、合和尚净慧外,上清宫的无忧也必是其组织的重要人物。”
“臣一直派人盯着她,刚进宫的路上,收到信息说她近日在调集人手。”
“所以,明日信使出城,她定会带人来劫。”
沈镜夷将心中的疑虑说出,起初官家还嘴角带笑,后来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目光看向御案上那刚和毕士安商议出的阵图上。
“所以鉴清的意思是,”官家和毕士安对视一眼,缓缓开口,“这阵图,出不了汴京。”
“出的了。”沈镜夷声音平静,“只是不能走明路。”
官家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轻点。
毕士安看了一眼官家,随即看向沈镜夷,“鉴清,你有何计策?”
沈镜夷神色沉稳,“行疑兵之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官家出声问道。
沈镜夷从怀中拿出汴京堪舆图,走向官家。
“臣请陛下同时派出三批信使,各持一幅完全相同的假阵图,从封丘门、陈桥门、新曹门出发,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同时,臣在城内外预设伏兵,若辽国探子真来抢夺,便当场擒杀。”
官家沉吟:“那……真图如何送出?”
沈镜夷:“前三批皆为诱饵。待辽谍视线被吸引至陈桥门、新曹门之后,臣另遣第四批信使,乔装从封丘门悄然出城。”
官家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就依卿言。但阵图关乎前线,不可有失。”
沈镜夷躬身,“臣以身家性命担保。”
官家抬手扶起他,“朕要你身家性命作甚?朕信你。”
他目光看向一直不曾作声的苏赢月,笑道:“朕现在知道苏小娘子所为何来了。”
苏赢月福身。
“你这夫君查案是把好手,画图嘛……”官家看了沈镜夷一眼,促狭地摇了摇头。
苏赢月脸微红。
沈镜夷神色不变。
官家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一圈,抬手指向房中的桌案,笑道:“真图在那,你们小两口儿去看着画假图吧。”
“是。”
苏赢月和沈镜夷异口同声道。
两人抬步向御案走去,而后凑在一起研究起官家画的阵图。
“看明白了?”沈镜夷问。
苏赢月直起身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明白了,但又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这里。”她伸手指向阵图中央偏北的一处标注,“官家在这里画了三道防线,层层递进。可若是辽军绕过第一道,直取第二道……”
“第二道防线便会被前后夹击。”沈镜夷接过话,“你看出来了。”
苏赢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是要改这里?”
“不。”沈镜夷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这里不能改。官家画的三道防线,是前线的既定部署,改了便是欺君。”
“那改哪里?”苏赢月疑惑。
沈镜夷看着她迷茫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们不改防线,也不改兵力,什么都不改。”
苏赢月这下更疑惑了,“那还如何作假?”
沈镜夷:“无中生有。”
苏赢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我知道如何做了。”
“知道了?”沈镜夷笑,“那就开始画吧。”
苏赢月也笑,“好。”
她刚拿起笔,便听见官家说道:“仁叟,朕这婚赐得好吧。”
闻言,苏赢月手一顿,笔尖悬在砚台上方。
接着便听到外祖父的声音,带着笑意,“老臣这外孙女有个好归宿,全赖官家圣明。”
苏赢月抬眼看向沈镜夷,恰沈镜夷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官家和毕士安看着二人,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
官家:“朕这婚,赐的不仅是个好归宿,更是给鉴清找了个好帮手。仁叟,你说,朕是不是很会当媒人……”
听着官家和外祖父的话,苏赢月脸颊渐渐发烫,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沈镜夷神色未变,可他那红的滴血的耳朵尖却出卖了他。
苏赢月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忽然就不窘了。
她想,原来他也不是表面那么平静嘛。
苏赢月嘴角不自觉翘起,目光黏在他的耳朵上,一点要褪色的意思都没有,且变得越来越红。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顽劣的念头,她伸出手,假意要换笔,指尖却不小心蹭过他的耳廓。
沈镜夷整个人僵住,片刻后才轻咳一声。
苏赢月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沈镜夷看着她,满脸无奈又温柔,“快画吧。”
苏赢月轻“嗯”一声,不敢再闹了,低下头时,嘴角却忍不住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