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律当斩 第一百七十八章 开口坛子（九）

云中锦再次出现在漕江海滩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夕阳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中倒映着两个默然并立的身影。

一辆马车远远地守在一旁，驾车的是一名穿着孝衣的女子。

“顺子，多谢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良久，云中锦说道。

段醒之摇了摇头。

“人说一饭之恩当以命回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我拉着阿遥的尸体回药王谷，你替我推了一把，这个恩情，我铭记于心。”

“上一回我救你，是因为苏绣的三千个响头，一宗交易而已。这一回我救你，是出于我自己，也只是在报恩而已。所以，你不必挂怀。”段醒之说道。

云中锦心中戚戚然.

当年她只是随手帮顺子推了一把车，这么小的事，她都已经忘记，他竟然当做天大的事铭记于心。

而灭了秘宗，终于报得大仇这么大的事，他却只字不提。

她转过身，凝望着段醒之，“报恩，仅此而已吗？”

“是，仅此而已。”段醒之平静地回答。

云中锦低眉，轻声道，“我以为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而不是恩与报。”

段醒之则微微一笑。

“最好是恩与报，报过了，你我就两讫了。而所谓朋友，在很多时候就是用来出卖与相杀的，就如你与苏绣，如今不是已经闹到誓不两立了吗？”

云中锦哑口无言。

“阿锦。”段醒之忽而满腔热诚地望着云中锦道，“若你愿意留在药王谷，就不必再面对苏绣，以后的日子，便是岁月静好，再无相爱相杀。”

云中锦怔了片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段醒之立即摆手阻止了。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出口，也当我没有说过什么。”

云中锦点了点头，抬眼问道，“顺子，你一直都在我身后跟着，对吗？否则你不会在天刚亮那样的时刻里，在我晕倒的一瞬间，便将我带回药王谷救治。”

“我只是恰巧在那样的时刻，恰巧路过义庄罢了。”段醒之答道。

明知理由牵强到令人发笑，但云中锦不再继续追问，若是段醒之不愿意回答，则再问无益。

段醒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阿锦，就此别过了。”

他将一枚金锭塞在云中锦手里，“这是那日救你时，从你身上落下的，你收好。”

说罢了，朝云中锦抱了抱拳，转身上了一直等候着的马车。

女子轻轻扬鞭，马车缓缓前行，段醒之掀开车帘，一直望着看不见云中锦方才放下。

“掌门，秘宗已经灭了，阿遥的大仇已报，我们为何还要与世外之人纠缠不清？”

驾车的女子回头对着车厢问道。

“阿遥的大仇是报了，可远之掌门的仇还没有报。醒之掌门现在做的，是看戏的渔翁。”马车里传来执事的声音。

段醒之则闭目倚着车厢，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

“渔翁？”驾车女子想了想，忽而大悟道，“我懂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云中锦与苏绣愈是斗得你死我活，对我们愈是有利，最好云中锦能把苏绣斗下去，替我们把远之掌门的仇给报了，那才是大快人心。”

女子愈说愈兴奋，却又歪头想了想，问道，“可是，属下适才听到，醒之掌门要请云中锦留在药王谷，这是为什么呢？若是她留在药王谷，当掌门夫人倒是也不错。掌门，我们药王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喜事发生了，可不可以……”

执事咳嗽了两声，女子赶忙住了嘴，挥起马鞭驾车飞驰而去，顷刻间便隐入夕阳深处。

……

云中锦沿着海岸，从僻静处向着热闹处走去。

令她甚为奇怪的是，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先愣一下，随即拔腿就跑。

不多会儿，苏绣领人匆忙而至，知州喻大人紧跟其后一路小跑。

“哎呀呀云大人，您这两日是上哪里去了？苏帮主在义庄石阶下发现您的发簪，地上还有血迹，唯恐您遭遇不测，可把人给急坏啦。”

“我只是有点累，寻个僻静处睡了一觉罢了，不知不觉，便睡了两天，让喻大人费心了。”云中锦锦淡然道。

苏绣则冷眼将云中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只见云中锦一头乌发随意挽起，用一条葛布巾扎着。额头上一道豁口，显然是撞到石级上磕破的，除此之外，倒也未见什么大碍。

而云中锦的目光落在苏绣的手上，她的手心里，紧紧捏着那支断成两截的发簪。

喻大人又埋怨道：“回来了就好，下官这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哎呀，云大人呀，下官恳请您以后可别再单独行动了，这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叫下官如何向圣上与武大人交代？”

“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吗？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三长两短，是不是让人有点失望？”

云中锦虽然对着喻大人，但其实话是说给苏绣听的。

苏绣一言不发，将手中发簪朝地上一甩，扭头便走。

原本断成两截的鱼骨发簪，砸在石头上，彻底粉碎。

喻大人道，“云大人，小铲子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别再针对苏帮主，这两日她什么也没干，光是带着人四处奔走寻找您的下落了。”

“义庄、谯楼、刍灵山庄，甚至以前秘宗的海岛，苏帮主都亲自去寻过。没找到您，云大人，您可不知道她有多着急。”

“云大人，您对苏帮主是有什么误解？，这两日苏帮主一边领人四处找您，一边还不忘吩咐君副帮主，给百姓施粥的事千万不能停下。苏帮主她可真是个大好人哪，这些日子，多亏了她为下官分忧，若是没有她，恐怕这城里得饿死半数人。”

喻大人唠唠叨叨，云中锦望着苏绣的背影，道了声，“多谢苏帮主。”

苏绣没有回头，亦没有停下脚步。

喻大人又叹息道，“云大人您也别怪苏帮主，这些日子苏帮主的心情也不好，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流民涌进漕江城，可朝廷的赈粮迟迟未到，漕帮的粮食也快要坐吃山空了。哎，真叫人发愁啊。”

“朝廷不是已经在筹备粮食了吗？”云中锦问道。

“是啊，可江南遭了灾，粮食本就奇缺，更有那米商趁机囤粮以抬高粮价，如今已是到了四百文钱一斗，更有甚者，五百文一斗。云大人您是知道的，下官说得好听是个知州，可手里是一无钱二无米，那些奸商是一个也奈何不得他们呐。”

“户部是说了再赈五十万担粮食，可要从江北运往江南也非易事。云大人您是知道的，灾荒之年便是乱事之秋，饥民多了就要闹事，抢粮抢钱之事多有发生，如今无论陆路还是水路都不太平，也不知道赈粮何时才能送到漕江来，这远水难解近渴呀。”

“唉，人人都说江南好地方，可下官来江南却接了个空壳子，州衙是要什么没什么，更别说银子了。下官若是手里有银，买它个十万八万担粮食以解燃眉之急，至少也能撑到户部的赈粮运到。”

“说到了米商，倒让下官想起许多年前的云氏米业，不管年成如何，云氏的米从来都是常平价，叫人不禁感叹不已，可惜后来……”

喻大人只管自顾自地叨叨叨，待他停下来，才发觉得云中锦已经转身走了。

若他知道云氏米业即是云中锦家的，该会做何感想？

“哎，云大人，您这是要上哪里？”喻大人跟了上来。

“义庄。”

“义……”喻大人一听义庄就一个头两个大。

“带鱼头的案子已经结了，小铲子也已伏诛，下官擅自做主，已经将带鱼头与小铲子一并海葬了。现在义庄是活人死人一个都没留，还有必要去义庄吗？”

云中锦将适才段醒之递给她的金锭放在手里掂了掂，“喻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金锭！”金锭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喻大人亦看得两眼发绿光。

“从带鱼头的棺材底下滚出来的，我想应该是用来垫棺材的吧。”云中锦道。

喻大人愈发瞪圆了双眼，“带鱼头怎么会有这么大个金锭？”

“对呀，带鱼头怎么会有这么大个金锭？还是用来垫棺材的，那他得有多少金锭？”云中锦重复问了一句。

“对呀，那他得有多少金锭？”喻大人兴奋地跳将起来。

“下官听苏帮主说，甄有德把自己比做一个装金藏银的开口大坛子，莫非带鱼头找到了甄有德的宝藏？”

这回不用等云中锦多说什么，喻大人已经腿肚子朝前往义庄奔去，还回过头来直叫唤，“云大人，快走呀，义庄一定还藏有更多的金锭。”

“开口大坛子，得装多少金锭子呀。有了金锭，就能够买很多粮食，百姓就能够不饿肚子，下官也就不必每天去滩涂拾蛤蜊撬海贝啦，下官可真受够了。”

喻大人手舞足蹈，象是眼前已是一座金山粮山似的，叫云中锦觉得甚是好笑，又觉得，这喻大人倒也有几分可爱。

但她走到义庄的石阶下，正要拾级而上时，忽而改变了主意，转而朝着谯楼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