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律当斩 第一百四十七章 灭虫大计（七）

事情的起因，在于四块土丁冻。

土丁冻又唤做土笋冻，乃漕江民间十分稀罕的特色小吃，是用滩涂上的一种沙虫熬制而成，凝冻后晶莹透明如琼脂，吃起来鲜脆爽滑，再拌上酱油、蒜泥、香醋，堪称人间至美。

由于沙虫不好找，清洗熬制起来也甚是繁琐，摊主每日只熬煮一锅，冻成之后用刀划开分成小块卖，通常不到半日功夫就被抢光了。

土丁摊也不固定，有时在这条街，有时在另一条街，有时就只在码头上。

那日土丁摊推到了苏家小栈门外，苏络听见了便嚷嚷。

“大姐，有土丁冻吃。”

“想吃土丁冻还不简单，大姐给你买就是啦。”

苏缨宠溺地笑着，就象童年时光那样，顺手拿块碗，牵着阿弟的手，欢欢喜喜往土丁摊去排队。

大家伙都认得这姐弟俩，都说让着他们先买，苏缨摇头道，“我阿妹是漕帮的帮主，阿弟是知州的师爷，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我们要懂得谦让，不能以势压人。”

大家伙都夸，“苏缨姑娘真懂事。”

苏缨于是笑得天真烂漫。

排到苏缨的时候，只剩下最后四块土丁冻了。

“正好，阿爹一块，绣一块，阿弟一块，我自己一块。”

“好嘞，四块土丁冻，苏缨姑娘，您拿好。我也正好收摊了，没买着的没日再来吧。”

原本都是街坊邻居，又晓得如今苏家如今已是大户，摊主满面堆着笑，将土丁冻铲进碗里，递给苏缨。

苏缨刚一伸手接碗时，却被一名糙汉子薅了过去。

“我们大胡子哥想吃，这一板我们全包了。”

说罢，“啪”地一声，将一锭银子拍在摊主的面前，

所有人都知道大胡子的人不好惹，只得自认倒霉，叹一声今日没有口福，就纷纷散开了。

苏缨却不依，张开胳膊拦在那糙汉面前。

“给我，我阿弟要吃。你不可以拿走。”

“一边儿去。”糙汉愈想将苏缨推开，她愈是紧跟着拦在他面前。

苏缨的性子外柔内刚，从不与人争抢，但遇到别人想欺负她的家人，那内里的刚劲儿就上来了，认准了她适才买的四块土丁冻，非要拿回来不可。

“哎你什么人呀？知不知道我们大胡子哥是谁？”

“我不管他是谁，给我，我阿弟要吃。”苏缨倔强地说道。

“大姐，算了，我们不吃了。”

苏络晓得对方是秘宗的人，想息事宁人，要将苏缨拉回来，可苏缨恁是不答应。

“你不吃，还有阿爹要吃，绣要吃。阿爹好久好久都没吃过土丁冻了，我今天非让阿爹吃上不可。”

阿爹早已经不在了，苏绣去京城也没有回来，但苏缨心里始终当一家人还在一起。

苏络看着苏缨，点了点头，一把拽住了糙汉的胳膊。

“没听见我大姐说了吗，把我阿爹要吃的土丁冻还回来。”

那糙汉被这姐弟俩一个拦着一个拽着，一街的人都瞧眼里，指指点点的，面子上甚是难堪，一时发起狠来，一脚朝着苏缨的肚子踹去，苏缨尖叫一声，趔趄着摔倒在地。

苏络霎时间火冒三丈，毫不犹豫地一拳头挥将过去，堪堪砸在糙汉的鼻梁上。

糙汉哪里肯吃这等亏？将土丁冻碗往地上一掼，立即与苏络扭在一起。

苏络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而糙汉身强力壮，两下里力气本就不对等，更兼苏家小栈附近原本就有不少秘宗门徒在那游荡，上来就将苏络反押了双臂摁住了，轮番对他拳打脚踢。

大胡子亦闻声赶来，但并没有制止，只是饶有兴致地抱臂观望。

“不要，不要打我阿弟。”苏缨哭着央求，“大胡子，我求求你，让他们别打我阿弟。”

大胡子先是不理会，等到打得差不多了，方才说道，“你不是要吃土丁冻吗？把这些都吃完了，我就让他们放你阿弟。”

苏缨看着满地被踩烂了的土丁冻，犹豫了。

“大姐，不要，不要吃。”苏络刚喊了一声，便被糙汉狠狠一拳打得一口鲜血喷出来。

“不要打他，我吃，我吃。”

苏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起地上的土丁冻就往嘴里塞。

“大姐，不要啊。”

苏络的泪水流进嘴里，和着血水一起吞，而苏缨充耳不闻，满地上爬着，拼命将土丁冻塞进嘴里咽下去。

君无虞得信带着漕帮弟兄匆忙赶过来。

“大胡子，够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相信虫爷也不想闹到大家面子上太看难吧？”

君无虞终究是漕帮的左护法，本身功夫也不俗，在数百名漕帮弟子的簇拥之下，显得气势不凡。

大胡子不由地扫了一眼周遭，尽管他自恃武力高强，并不把君无虞放在眼里，但这里是漕帮的地盘，且眼下漕帮弟子越聚越多，个个拿着撬刀虎视眈眈，火拼起来，秘宗的胜算不大。

“哟，怎么是君护法出来应付场面？你们苏帮主也不想想你应付不应付得来？不怕又伤胳膊伤腿的，在床上再躺几个月？”大胡子冷笑。

“我们帮主有事去京城，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大胡子，你要帮主的命，帮主或许会给，但你要伤她家人一根毫毛，她一定会跟你拼命，你现在放人，还有挽回的余地，若不放，大不了大家拼个你死我活。”

君无虞硬着头皮说道。

他曾是大胡子手下败将，提起先前被打断腿癷瑟瑟发抖，但此刻漕江百姓众目睽睽，这个场面无论如何也不能输，否则他以后再也休想抬起头来做人了。

“唔，我好害怕呀。”大胡子嘲讽地说道，挥了挥手，“算了算了，莫与手下败将计较，放了他家公子吧。”

糙汉随即放开了苏络。

“君护法，你可要记住，我并不是给苏绣留什么面子，而是看在知州大人面子上放了他的，毕竟这小子还是知州师爷嘛，面上太难看了的确不好哈哈哈……”

“我哈你个王八蛋。”苏络抓过一名漕帮弟子的撬刀朝着大胡子直冲过去，被君无虞迅速拦下了。

大胡子打了一声呼哨，秘宗弟子转眼全都散开了。

“苏络，我随时恭候你来杀我哟。”

大胡子说罢，轻蔑地瞥了一眼苏络，扬长而去。

“君无虞，我要杀了那王八蛋，你为何拦我？”苏络冲着君无虞怒吼。

“苏络公子，凭你，能杀得了他吗？”君无虞冷声道。

“君无虞你看看清楚，这里可是苏家小栈的地界。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且人多势众，几百把撬刀在手，难道杀不赢他们几个混账东西？”苏络气咻咻道。

“那又怎样？赢了一回，之后呢？还不是得靠帮主去和人家赔不是？”

君无虞埋怨道，“帮主一再嘱咐漕帮弟子要忍，不得与秘宗正面冲突，此番去京城之前还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看好你。适才幸亏我来得及时，否则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忍忍忍，血性都忍没了，我就不信适才这左右没有漕帮弟子，一个个的都跟缩头乌龟似地，眼睁睁地看着我与大姐被人欺负，是不是我被人打死了你们还继续忍？”

“苏络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帮主说，大家和气生财……”

“生什么财，我看只有生气。”苏络道。

“反正你们能忍，我不能，往日恩怨且不提，今天当众羞辱大姐这个仇，我非报不可。阿姐不是还有个杀手锏吗，不灭了他们，还留在手里做甚？”苏络又双目灼灼瞪着君无虞问道。

“苏络公子，你千万可别意气用事，要是坏了帮主的大计就不好啦。”君无虞着急道。

“什么样的破大计，搞到现在自家人连吃个土丁冻都要受人百般羞辱？阿姐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手上有那么好的东西不用，却受段远之那小子的蛊惑，灭什么虫……”

“苏络公子！”君无虞立即厉声打断了苏络，继而说道，“我看你伤得不轻，苏缨姑娘也受了惊吓，要不我送你们去陆神医那里瞧瞧？”

“不用！”

苏络怒气冲冲，扶着苏缨一道回了苏家小栈，把在里头边吃边看热闹的食客通通轰了出去。

君无虞摇着头直叹气。

夜深人静，从苏缨的屋子里时不时地传来了哭声。

苏络听着苏缨的哭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后干脆起身，冲着苏缨的屋子吼了一声。

“大姐，你别哭了，等着，阿弟现在就去替你出这口恶气。”

随即披衣冲出了苏家小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