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发 第240章 保元堂

沅水江面，两艘渔船正在巡逻。沈错驻足在江边，比较曾在西津渡见过的日寇舰艇，唏嘘不已。

又见远处一队士兵分成几组正在布置着什么。其中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按顺序装入瓦罐之中。另一部分则更是如履薄冰，极为谨慎地将罐子捧到岸边，一一放入浅水区域，好让它们随波逐流漂向水道。

沈错心下好奇却也怕引起误会，便也就没走上前去。刚要转身去探查别处，一声巨响传来，黑烟自方才的江面升起。

“原来这些漂出去的是水雷！是用来封锁日寇航道的。”沈错恍然，心下却是陡然一酸:这些士兵在布雷时随时要赔上性命。

这声响不仅引起了沈错的注意，更把附近的百姓吓了一跳，其中也包括正暗中窥视的一人。那人身着灰色衣衫，隐藏在树丛之中，连刻意搜寻的沈错也没发觉。可偏偏是这声响动，让他暴露了。

时值正午，当附近所有人的目光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所吸引时，在正对江边的丛林中，一道反射亮光一闪即逝。这旁人不易察觉的一瞬，沈错却捕捉到了。他虽不知道反光的原因，却默默留意了那个方向。凝眸细看之下，果然发现了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潜伏在灌木旁。那男子身上背着竹篓，手上拿着一个精巧的物件正紧张地向周边张望。

“这人难道就是保元堂的掌柜？”沈错暗想，“他要真是日寇细作，必然极为警觉。我白日里跟踪他怕是草率了些。”

“不如让阿灵跟着他？”白郁提议道。

“阿灵的模样与寻常野犬大是不同，照样惹人猜疑。”沈错摇头道，“我们不如就静静守在这里等他离去。然后让阿灵循着他残留在那里的气味，找到他的住处！”便这样，两人一犬找了个隐秘处蹲守着那可疑之人。

观察人是件有趣的事情，沈错自小就知道。人的动作，表情，甚至一个眼神都能传达出信息。而眼前之人显然颇有城府。他在隐蔽处窥探了三个时辰。等到天色渐暗，难以视物，也并未离去，反是席地而眠打了个盹。待到夜已黑透，这才起身回返。临走之前，还不忘随手在灌木、草丛中摘些花草填充药篓，更不加整理身上草叶，悠悠闲闲上了路。

两人依计一路追踪，竟然真的找到了县城的保元堂附近。

这座保元堂地处城南一隅，占县城中地势较高处。整体为三进四合院，中轴对称，主屋与厢房通过天井相连，形成“四水归堂”的格局，院后更造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没成想这保元堂还是大户人家。”此时，沈错与白郁已伏在一处民房的屋顶上盯梢了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里，出入保元堂后门的人不在少数。

“大半夜竟还如此热闹。”白郁说道，“其中古怪不如就在今夜探个明白！”

沈错思虑片刻后，摇头道:“不妥。这间院落常人可买不来，要是闹出误会不好收场。明日，借问药之名我进去打探一番，看看它这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次日，保元堂门前来了位满头银发却长相年轻的道士。他刚一步入堂中，一位伙计打扮的自柜台后方站起，这第一问便出人意料:“道长也是来当物件的？”

沈错心中惊愕:“怎么这保元堂不是药铺，却是个当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唯有假装镇定，板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伙计。

伙计见沈错神情严肃，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一时也被唬住，言语转圜道:“前几日，附近灵官庙的王道长便来这里典当过东西，想来小道长是由王道长介绍的吧？”

“听他口音字正腔圆，一时倒不好分辨。也不知他这一问是否是个陷阱？”沈错不动声色，灵机一动，“我便自顾自地说，瞧他能怎么办！”

沈错面上装作犹豫，取下挂在脖颈的玉蝉问道:“你瞧瞧这物件值多少钱？”那是村里王婆的临终之物，他一直随身携带，勉强算是个古玩。

“玉饰？”伙计神情为难道，“我来了没多久，可不会看，得去请我家掌柜。道长稍候。”说完便走出柜台去往后堂。

沈错收起玉蝉，借机打量起了面前的药柜。自晓事以来，父亲便经常教导他为医之道，耳濡目染之下对于如何放置药材自是了如指掌。

“药材存放讲究四气五味。温性、热性药要置于向阳处；寒性、凉性药则要放于下层。辛味药主发散应与解表药同区，甘味药主补益当与补虚药相邻，方便配伍。而此处摆放方式随心所欲，全然不管药理。薄荷与麝香相邻而放，时间一长岂不串味？”沈错只一眼便看出问题，当目光转向中层药牌之时，险些笑了出来，“附子与半夏这类有毒药材竟然放在中格？这家药铺经常开毒药不成？”

“不过…药斗上的药牌兴许另有深意。”沈错止住了笑容，“那…这里面放着的会是什么？”他当即便想一个箭步上前去看个究竟，却生生忍住。只因心下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只悍兽正在暗中观察一举一动，随时要将自己生吞活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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