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破庙。
呼延骨都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刚才那一幕,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放。
那头巨大的黑虎,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张开的巨口。
把他的圣物、他山麓族世代相传的摇铃里的力量,吸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看着手里那几片碎掉的铃身。
黑漆漆的,再无一丝光泽。
他闭上眼睛,念起咒语。
那些咒语他从小就会背,念了无数遍。
每一次念,摇铃都会有回应,那里面沉睡的鬼神之力会轻轻颤动,像在回应他的呼唤。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摇铃,真的废了。
呼延骨都睁开眼,看着那堆碎片,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啊——!佛女——!”
那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像一只困兽的哀嚎。
他只是想把她迎回去。
用她的力量,让山麓族更强大。
他没有想伤害她。
真的没有。
可现在,他败得这么惨。
带来的十二个人,只剩他自己。
圣物毁了。
尊严碎了。
什么都没了。
他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不行……”他喃喃道,“要扳回来……要扳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羊皮卷。
那是山麓族历代大祭司传下来的秘法,比摇铃更古老,更珍贵。
他一直舍不得用。
因为用这上面的法子,要付出代价。
很大的代价。
但现在,他顾不得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羊皮卷,借着破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静园,暖阁。
安安盘腿坐在床上,小脸上带着认真。
二夫人在旁边看着,一会儿担心,一会儿又觉得好笑。
这孩子,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
但安安顾不上二奶奶的目光。
她闭着眼睛,两只小手轻轻按在团团身上。
团团趴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如果仔细看,能看见有一丝丝极淡的金色光芒,正从团团身上慢慢流淌出来,顺着安安的小手,流进她自己的身体里。
但更多的时候,是安安在往团团身上输送什么。
那些被吸进来的鬼神之力,太杂太乱,有狼的凶戾,有野猪的狂暴,有蛇的阴冷……它们挤在团团身体里,横冲直撞,把团团撑得难受。
安安在帮它梳理。
把那团乱糟糟的力量一缕缕理顺,把那些太凶的太冷的,用自己的佛力化解掉,再把剩下的,安安稳稳地送进团团身体深处。
“好了。”安安睁开眼睛,收回手。
团团也睁开眼。
它站起身,抖了抖毛。
那双金色的眼睛,比以前更深了,更亮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轻轻抬起来,又放下。
“喵。”它说。
【不一样了。】
安安笑了。
“当然不一样了。”
她说,“你现在有实体了。”
团团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尾巴。
尾巴动了动。
以前那只是幻术做出来的影子。
现在——是真的。
它抬起爪子,在床沿上轻轻一划。
木头被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安安看着那道痕迹,眼睛亮了。
“团团,你要变成人型吗?”
团团愣住了。
人型?
安安说:“你以前不是找老树神要过变人的办法吗?现在有了这个能力,却不打算用啦?”
团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在心里说:
【再想想。】
安安歪着头:“为什么?”
团团说:【本座是颜控。】
安安眨了眨眼睛。
团团说:【既然要变,就要最好看的外貌。本座得好好想想,什么样的脸才配得上本座的气质。】
安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在床上打滚。
“团团!”她笑得停不下来,“你——你——哈哈哈!”
团团瞥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
【笑什么?本座的要求很合理。】
安安笑够了,爬起来,伸手摸摸它的头。
“好好好,你想,慢慢想。”她说,“反正你现在有的是时间。”
团团眯起眼睛,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它依旧是那只懒洋洋的猫。
但安安知道,它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静园来了一个人。
刘道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背着那个旧布包袱,站在门口,对着迎出来的二夫人拱了拱手。
“老道刘真,见过二夫人。”
二夫人连忙还礼。
“刘道长快请进。”
刘道人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
院子里还留着昨夜的痕迹——地上有血迹,有被踩坏的花草,墙上有爪痕。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佛女呢?”
二夫人说:“在里面等着您呢。”
刘道人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暖阁门口,他停住脚步。
门开着。
安安坐在床上,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很静。
刘道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他拱了拱手,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老道刘真,”他说,“见过佛女。”
安安看着他,也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像五月枝头的第一颗杏子。
“刘道长。”
她说,“请坐。”
刘道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盘腿坐在床上。
两人隔着三尺距离,互相看着。
二夫人本想留在屋里,安安冲她摇了摇头。
“二奶奶,您去看看大姑姑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二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刘道人和安安。
还有趴在床尾的团团。
刘道人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目光复杂。
几个月大的身子,却有着一双不像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佛女。”他开口。
安安眨了眨眼睛。
“刘道长叫我安安就行。”
刘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安安。”
他顿了顿。
“你人小小,能量却巨大。”
他说,“只是你这身体,受得了吗?”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
“容易困倦就是。”她说。
刘道人点了点头。
“那也难怪了。”
他沉默片刻。
“在过几年,”
他说,“你也许会忘记一些现在的记忆。”
安安看着他。
刘道人说:“也许是保护你的一种方法。”
安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小小的,软软的,五个指头像五颗小糯米团子。
“忆起,忘记。”
她轻轻说,“都是随缘而来,随缘而走。”
刘道人愣住了。
安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母亲也是圣女转世。”她说,“不也一点也记不得往昔?”
刘道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圣女转世。
佛女降生。
这些词,他听过无数次,在道门的典籍里,在师父的讲述里。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见到。
更没想过,亲眼见到的,会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
说出来的话,却像活了几百年。
“你降生江都,”他缓缓开口,“也许就是来解江都这劫难的。”
安安没有否认。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刘道人继续说:“只是你身上这异能,会引起多方争抢。”
他顿了顿。
“与你,都不是益处。”
安安安静地听着。
听完,她点了点头。
“吾知。”她说。
刘道人一愣。
吾知。
这两个字,从这孩子嘴里说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庄重。
安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希望他们能护得住我吧。”她说。
刘道人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会的。”他说。
安安歪着头。
刘道人说:“你身边那些人——你祖母,你娘,你大姑姑......还有那只猫——”
他看了一眼床尾的团团。
“都是能拼命护你的人。”
安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团团趴在床尾,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但安安知道,它醒着。
一直在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