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麓族王帐。
篝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映着大皇子巴图鲁铁青的脸。
他攥着空白的信筒,指节捏得发白!
格桑带去的五名精锐,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已经整整二十日了,音讯全无。
“大祭司,”巴图鲁转向帐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您不是说……圣子降世,天地会有感应吗?格桑他们难道……”
大祭司闭目盘坐,手中一串骨制念珠缓缓转动。
他面前的火盆里,某种奇异的香料正燃起青紫色的烟,烟气扭曲升腾,渐渐凝成模糊的画面。
江南水乡,青瓦白墙,一条热闹的街市。
画面拉近,一间点心铺子后院,桂花树下,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正低头绣花。
烟气再变,女子身旁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金色竖瞳在火光中闪着幽光。
“黑猫……”大祭司喃喃道,“预言中的黑猫……”
他猛地睁眼,眼中精光暴涨:“格桑他们,定是找到了!只是……被人扣下了。”
“谁?!”
巴图鲁霍然起身,“朝廷?还是……其他部落?”
大祭司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是朝廷。朝廷若发现圣子,早就大张旗鼓迎奉入京了。也不会是其他部落——草原上,没人敢动我山麓族的探子。”
他看向巴图鲁,声音低沉:“恐怕……是圣子身边的人。”
这话让王帐内一片死寂。
圣子身边的人?
那就是说,圣子已经被人保护起来了。
而且保护他的人,能无声无息吞掉山麓族两批探子,绝非等闲之辈。
“大皇子,”一个将领起身,“末将愿带三百铁骑南下,把圣子抢回来!”
“糊涂!”大祭司厉声喝止,“三百铁骑入他国腹地?你是嫌山麓族灭得不够快?!”
他转向巴图鲁,神色凝重:“此事……只能暗中进行。大皇子,您得亲自去一趟。”
“我?”巴图鲁一怔。
“对。”
大祭司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符,递给他,
“这是‘匿息符’,可掩盖草原气息,让你在大乾境内如常人一般。你带阿古拉、卓力格图去——他们汉话说得好,熟悉中原习俗。”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此去只为确认圣子下落,切莫打草惊蛇。若圣子真在那位女子腹中……等她生产,再伺机动手。”
巴图鲁接过骨符,眼中闪过狠色:“好。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我山麓族的圣子!”
三日后,三匹骏马悄然离开草原王庭,向南疾驰。
马上三人皆做汉人打扮,为首者正是巴图鲁。
他穿着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帽,乍看像个寻常商贾,可眉宇间那股草原雄鹰般的锐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阿古拉和卓力格图跟在后面,一个扮作账房先生,一个扮作护卫。
三人腰间都暗藏弯刀,马鞍袋里装着足够的金银——这次,他们准备充分。
江都城对此一无所知。
林清玄买下的那处小院已开始收拾,请了工匠重新修葺地龙、加固门窗,又按蒋依依的意思,在后院辟了块地,准备来年春天种桂花。
柳运云这几日倒没再出现,听说是在客栈闭门推算星象。
林德尚乐得清闲,每日不是陪女儿们逛街,就是和崔湛下棋——这准女婿,他是越看越顺眼。
蜜浮斋的生意依旧红火。
银耳烤梨和焦糖布丁成了冬日里的招牌,每日预订的帖子能摞成小山。
蒋依依如今只负责把关配方,具体活计都交给了芸娘和学徒。
腊月初八这日,江都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蒋依依坐在蜜浮斋后院,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候,她最爱在雪天吃火锅,热腾腾的,一群人围着……
“想什么呢?”林清玄端着热姜茶进来,见她出神,柔声问道。
“想火锅。”
蒋依依接过茶,抿了一口,
“就是……把各种肉啊菜啊放进滚烫的汤里涮,蘸着调料吃,又暖和又热闹。”
林清玄想了想:“在上京的时候,你用砂锅给堂妹们弄过,咱们在新家弄一个,请二叔、玉婉她们都来。”
“好。”蒋依依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腊八,该熬腊八粥的。我让芸娘准备了材料,一会儿……”
话没说完,腹中忽然一阵抽痛。
她“唔”了一声,手下意识捂住肚子。
“怎么了?!”林清玄脸色骤变。
“没事……”蒋依依缓了口气,“就是……她踢得有点狠。”
可这痛感不同以往,一阵紧似一阵。她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林清玄一把将她抱起:“周骁!备车!去医馆!”
回春堂是江都最好的医馆。
老大夫仔细诊脉,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才缓缓道:“夫人这是……胎动不安。不过幸好来得及时,老夫开几副安胎药,回去静养,切莫再劳神。”
他写方子时,看似随意地问:“夫人近来……可曾受过惊吓?或是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蒋依依与林清玄对视一眼。
柳运云的窥视,山麓族的传闻,还有那些真假难辨的异象……
“没有。”林清玄先开口,“内子只是打理铺子累了些。”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道:“夫人腹中胎儿……颇有灵性。这般胎动,倒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这话说得玄乎,林清玄心头一紧。
取了药,刚出医馆门,就见对面茶楼二楼,柳运云正凭栏而立。
她手中罗盘平举,直直对着蒋依依的方向。
风雪中,罗盘指针疯转。
柳运云的目光与林清玄对上,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
她知道了。
林清玄心头雪亮——柳运云一定推算出了什么,甚至可能已经确认了依依腹中孩子的“特殊”。
他抱紧蒋依依,快步上马车。
必须尽快搬进新宅。那里离静园近,有二叔的人在,更安全。
同一时刻,江都城南门。
三匹风尘仆仆的骏马缓缓进城。
守城士兵查验路引时,巴图鲁递上一份伪造的商队文书——做得天衣无缝,连印章都是真的。
“从北边来的?”士兵打量他们,“这大冬天的,做什么生意?”
“皮货。”阿古拉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听说江都冬天冷,皮货好卖。”
士兵没起疑,挥挥手放行。
三人牵着马走在江都街上,巴图鲁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江南的冬天与北方截然不同——湿冷,阴郁,街巷窄而曲折,不像北方那般辽阔。
“大皇子,”卓力格图低声道,“我们先找客栈落脚,再打听消息。”
“不。”巴图鲁望着远处高耸的佛女塔,“先去那里看看。”
他记得大祭司烟示中的画面,桂花树,点心铺子,怀孕的女子。
这样的地方,在江都应当不多。
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
三人走到佛女塔下,只见塔前广场空荡荡的,只有个扫雪的老汉。
巴图鲁上前,塞了块碎银:“老人家,打听个事——江都可有什么有名的点心铺子?最好是有桂花树的。”
老汉接过银子,咧嘴笑了:“客官问对人了!高银街的‘蜜浮斋’,那才叫一绝!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手艺了得,后院有棵老桂树,开花时香飘半条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啊……听说那位蒋掌柜身怀六甲,前些日子还有异象……”
话没说完,巴图鲁眼中精光暴涨。
蜜浮斋。
蒋掌柜。
身怀六甲。
桂花树。
全对上了。
“多谢。”他转身就走。
阿古拉和卓力格图连忙跟上。
三人牵着马,按老汉指的方向,朝高银街走去。
风雪呼啸,将他们的脚印迅速掩埋。
而此时的蜜浮斋后院,蒋依依刚喝完安胎药,正靠在榻上休息。
团团忽然炸了毛,从窗台一跃而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喵——!”
它死死盯着院墙方向,金色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有陌生的、危险的气息,正在靠近。
林清玄按剑起身,对周骁使了个眼色。
周骁会意,悄无声息跃上墙头。
远处风雪中,三个牵着马的身影,正朝蜜浮斋走来。
真正的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