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墟 第236章 挡挡怪

孩童般的嬉笑声缥缈不定，忽而在左，忽而在右，时而像是紧贴着耳边呢喃，时而又飘到极远的地方回荡。

那本该纯真无邪的笑声，在这片能见度不足五步、脚下虚浮诡异的浓雾中，只让人听得毛骨悚然，后背发凉。

很快，行临那被狩猎刀幽蓝冷光勾勒出的挺拔身影，便一步步隐入了前方更浓厚的雾气之中。

那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几下，最终被无边的乳白彻底吞噬。

乔如意的心猛地一空，忍不住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行临！”

声音在浓雾中传不远，显得有些闷。

“在。”

乔如意听到这声回应，高高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至少，他还在可控的范围内，还能沟通。

陶姜紧挨着她，紧张地盯着前方，压低嗓音，“我现在严重怀疑，那些口口相传‘世外桃源’的人，是不是对这四个字有什么天大的误解？就这？叫哪门子‘桃源’？”

乔如意听她这么说，心里更是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茶溪镇是我主张要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把你们全都安全带出去。”

陶姜一听，扭过头看她，“哎，乔如意，你可别大包大揽瞎担责任啊，进茶溪镇是咱们一起做的决定，你只是提议了一下，我们要是不点头，咱们也走不到这里。再说了，”

她顿了顿，“咱们这一路，哪次不是共同进退？要担责任，也是大家一起担。”

沈确闻言接口，“没错，我对这个茶溪镇本来就挺好奇，就算你没提，我也会提议进来看看。遇上这种事，谈不上谁连累谁。”

周别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兴奋，“沈确说得没错，而且吧，就拿眼前这状况来说，虽然吓人，但我觉得我对茶溪镇更感兴趣了。”

鱼人有站在圈子最外围，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的动静，闻言也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对！我现在就恨不得能立马冲进镇子里看看，那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何方神圣！”

乔如意将同伴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周围依旧是翻涌的、冰冷的浓雾，孩童的嬉笑声还在若有若无地飘荡，气氛阴森诡异到了极点。但此刻，她的心里却被一股暖流和甜蜜填得满满的。

不是孤身一人。

不是她的任性拖累了大家。

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因为共同的兴趣、信任和勇气，选择了一起踏入未知，共同面对危险。

这种被无条件支持和信任的感觉，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她内心的不安和愧疚。

然而就在此时，乔如意忽然觉得脑子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蹲久了猛地站起来那种感觉。

“你们……”她刚想开口提醒其他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气息也不够绵长，说到一半就感觉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有没有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这话一出，陶姜也立刻皱起了眉头，“你不说我还没注意，是有点晕乎乎的，而且这空气……”

沈确的反应快，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我们好像吸入太多水汽了。”

这些水汽或许没有直接的毒性或攻击性，但短时间内大量吸入这种带有特殊能量、密度极高的“气”，对于普通人的呼吸系统和神经系统，显然造成了某种负担。

周别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我觉得跟跑完十里地似的，心慌气短……”

“看来这雾气很特殊，”乔如意也在努力调整呼吸，“虽不伤人，但吸入过量会让人晕眩、气短、感官迟钝，咱们尽量去调解。”

几人不再说话，都在尽量去调整呼吸，相互依靠相互支撑，渐渐的，头晕目眩的情况减轻了不少。

乔如意觉得脑子里渐渐明朗了很多，其他几人的情况也减轻了些。乔如意刚想开口问他们感觉如何，心绪就骤然一凛。

不对！

她猛地意识到，自从刚才行临回应了她那一声之后，她就再也没听到前方传来任何属于他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浓雾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不仅吞噬了光线和景物，连声音也一并隔绝、吸收了。

刚才那短暂的平静和同伴的安慰，让她稍稍放松了警惕，此刻回过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乔如意几乎本能地朝着行临消失的方向，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声，“行临？”

声音穿透浓雾，传向未知的前方。

然后——

行临，没有回应。

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似的，她感受不到行临的气息，或者说是，他们所在的是一个世界，而行临在哪，找不到了。

乔如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其他人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所有人的警觉瞬间拉满。

乔如意没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手腕一翻，昆吾在手中挽了个刀花，寒光凛冽，刀柄上的小丧丧急促闪烁。

她低声对同伴道：“保持队形，别分散。”

她一手持昆吾护在身前，一手虚引着方向，朝着行临消失的那片浓雾，小心翼翼地迈步前行。

陶姜紧随其后，沈确护在侧翼，周别和鱼人有则背靠背地跟在最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他们仅仅向前移动了不到十步，眼前的景象，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突变。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挥散，视野豁然开朗。

窒息般的湿冷粘腻感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沁人心脾的气息。是森林的气息，混杂着泥土、青草、树木和淡淡野花的芬芳，干燥而舒爽，与刚才的诡异阴森判若两个世界。

众人惊愕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正站在一片茂密的林间空地上。

脚下是松软的、铺着厚厚落叶和苔藓的土地，四周是参天古木，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枝叶繁茂，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深呼吸。

不远处，行临背对着他们站立。

他站姿挺拔，手中的狩猎刀已经收回了刀鞘，刀柄末端的幽蓝冷光完全收敛，似乎解除了戒备状态。

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身，回头看了一眼。

乔如意看到他安然无恙，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去注意行临面前的情况。

这一看，又让她愣住了。

在行临身前的地上，蹲着几个小东西。

不是人，像是五个……很特殊的存在。

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雾蒙蒙的灰白色，像是用凝结的雾气捏成的一般。

轮廓模糊不定，边缘处还偶尔有细微的、如同水汽蒸发般的波动，只能大致看出一个类似人形的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细节一概模糊。

那五个雾蒙蒙的小东西整整齐齐地蹲成一排，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脑袋”，姿态看起来怂怂的、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后企图蒙混过关的感觉。

“这是什么？”乔如意惊愕地问出声，将昆吾插回了腰间的刀鞘，快步走上前去。

陶姜、沈确等人也满心好奇地跟了上来，围在行临身边，打量着这五个奇怪的“俘虏”。

行临的目光扫过那五个蹲在地上的东西，似乎在斟酌用词。

沉思了片刻，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缓缓说，“它们是……挡挡怪。”

乔如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怪？”

行临似乎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不够庄重，他清了清嗓子，稍微加重了语气，重复道：“挡挡怪。”

顿了顿，解释道，“算是这条特殊路径上的地缚灵吧，也是守护灵。它们会制造雾气，制造动静，目的就是把闯入者吓退。”

乔如意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五个依旧抱头蹲防、怂成一团的小东西，实在难以将“守护灵”这三字跟它们这幅模样联系起来。

但，叫挡挡怪，确实能跟它们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怎么说呢？

还是挺……形象。

刚刚有段距离，这小五只只能看个大概，眼下离近了，挡挡怪的长相就一目了然了。

长得并不丑，有点出乎意料的萌。

它们只到成人膝盖高，身形圆滚滚的，像个小小的不倒翁。

脑袋就是一团更圆润的雾球，上面没有五官，但在脸部的大概位置，偶尔会闪烁起两团芝麻大小的、微弱的荧光，一眨一眨的，仿佛在怯生生地“偷看”。

它们的“手”和“脚”也只是雾团稍稍延伸出的短小凸起，动作起来笨拙又软绵绵的。

此刻，五个小家伙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那两团小荧光闪烁得更加频繁了。

沈确在旁边看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用手肘碰了碰行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挡挡怪的名字是不是你瞎编的？”

行临瞥了他一眼，一脸“我至于吗”的表情，语气平淡但肯定，“我听说的，它们就叫这个名字。”

陶姜、周别和鱼有人此刻也对这五个“挡挡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陶姜蹲下身，与其中一个“挡挡怪”平视，惊奇地问：“行临，刚才那大片大片的雾气，还有那些鬼影子、小孩笑声真是它们弄出来的？”

行临，“嗯，是它们的能力。它们能操控一定范围内的水汽形成浓雾，还能模仿各种声音，制造简单的幻影，主要就是吓唬人用。”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能让人心智崩溃的恐怖场景，只是几个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乔如意虽然也觉得这些小东西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刚才的惊魂未定还没完全消退。她见陶姜凑得那么近，忍不住提醒，“姜姜，还是小心点，别靠太近。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突然……”

“它们顶多也就放放雾气，学学声音吓唬人，”行临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没什么实际战斗力。真要动手，它们连周别都打不过。”

突然被点名的周别，“……”

感觉有被冒犯到。

周别也蹲下来，伸出手指，精准地揪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挡挡怪，大概是“耳朵”位置的、一小撮更蓬松的雾气。

“哇！”

被揪住的挡挡怪立刻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孩童般的惊呼，充满了真实的痛感和惊吓。

它整个雾团子身体都抖了抖，想往后缩，但“耳朵”被周别捏着，挣不脱，两团小荧光急得乱闪。

其他四个挡挡怪也吓得集体一哆嗦，抱头抱得更紧了，荧光狂闪。

“周别！”乔如意一把薅住周别的后脖领子，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行了啊你，还欺负上瘾了？”

周别被拎起来，干笑两声，松了手。

那小挡挡怪赶紧用雾团“手”捂住被揪的“耳朵”，委屈巴巴地挪到同伴身后躲起来，荧光一闪一闪的，仿佛在控诉。

乔如意看着这几个怂萌怂萌的小东西，心里的戒备又消减了几分。“它们释放的雾气可不简单，刚刚我们几个还都头晕目眩的呢。”

行临闻言，一下就想明白了，目光落在挡挡怪身上，其中一个挡挡怪正好抬头，许是“目光”与目光撞在了一起，又吓得一缩头，赶忙想把脑袋耷拉下去。

“雾气饱和度高，加上特殊地形，的确会造成人的眩晕和各种不适。”

乔如意微微点头，这倒是跟他们之前分析的一样。想了想，又问行临，“那我们现在怎么处理它们？放了？”

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儿就把人给宰了吧？

心狠不狠手辣不辣撇开不说，就眼前这五小只，怎么宰都是个问题。

行临地目光扫过那五个挤成一团的挡挡怪，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算计的弧度，“不着急放。”

“嗯？”乔如意和其他人都看向他。

行临慢条斯理地说，“还指着它们干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