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爹记事起就知道,他不得娘亲欢心。
家里意外得了什么好东西,他总是最后一个分到,有时候甚至压根没有。
小孩子再懂事也会委屈的。
娘亲就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大哥是长子,以后家里都要靠他;弟弟年纪小,身子弱,他也要让着,照顾着。
沈老爹懵懵懂懂的,听的次数多了,就把这话烙在心上,记了大半辈子。
长到七八岁时,他又从大姐口中知道,他生下来时家里老牛突然死了,爹又摔了一跤,断了腿骨,大半年不能干活。
娘觉得是他和家里人犯冲,想把他送到寺庙里,是沈家奶奶发话把他留了下来。
也因此,本就紧张的婆媳关系愈发恶化。沈老爹六岁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奶奶老屋,其他时候则由大姐领着,跟在娘亲身边的时间十个指头都数的出来。
哪怕后来奶奶去世,娘亲也没有重新和他亲近。
沈老爹生怕再被送去寺庙,小小年纪就很努力地帮着干活,虽然也很想像大哥三弟一样去学堂学字读书,但他从没张过口。倒是寡言的父亲,待他从来温和,常常摸摸他的脑袋,歉意地说委屈他了。
待到十几岁时,大哥要成家,弟弟要进学,家里的顶梁柱爹爹却染了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日子过得越发紧巴。
他想了好几天,决定出去闯一闯。
爹爹知道了,把他叫到床边,瞒着娘亲,给他塞了五两碎银子。
沈老爹一直清楚地记得,爹爹强撑着精神,拍拍他的肩,告诉他好好干,等混出个样子,一定要帮扶家里。交代完这句,父亲就走了。
这几句临终遗言,他又记了大半辈子。
后来就是出去闯荡的几年。
被骗过,被打过,流落过街头,也结交了过命的好友,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横劲赚到了第一桶金。
他一直都记得,他带着做生意赚到的一百两银子回家时,娘亲那震惊的眼神。
头一回,桌上有了特意为他做的菜,屋子里有了他单独睡的床,娘亲甚至专门给他做了一套鞋袜。大哥和三弟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点敬重。
这种从不曾体会过的被重视的感觉让沈老爹深陷其中,心甘情愿将几经风险辛苦赚来的银子大半都送到娘亲手里。
直到有一次,他满心欢喜地提前带着节礼和银子回乡过年,却在娘亲屋外意外听到她和三弟的对话。
“你只管好好读书,等你二哥回来,娘再跟他多要点银子,疏通关系这些事就交给娘。”
“可...二哥未必会肯。”
“他敢?!还没分家呢,他挣再多也得顾着咱们。再说了,他这钱挣一年是一年,说不定哪天运气不好就全赔了。娘还指着你考取功名,将来混个官老太太当呢。你别管,这事就交给我!”
沈老爹当时在门外站了很久。
里头母子亲热,他却如坠冰窟。
原来,他再怎么拼命,在娘亲眼里也比不过会读书的三弟。
沈老爹头一次觉得委屈和苦闷,也第一次渴望有人能真正地将自己放在心上。
不久,他救了一个逃难的姑娘。
那姑娘很泼辣,几次有人打她的歪主意都被她不要命地赶走了。为了回报他的救命之恩,每天跑到他住的地方给他烧水打扫做饭,做完后就一声不吭地走人,也不与他说话。
沈老爹越看越觉得顺眼。饭做得合他胃口,做事利索,胆子也大,索性找了个日子就跟她把话摊开了,两个人就成了夫妻。
有人疼的日子就像寒冬腊月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喟叹从前过得什么苦日子。
其实一开始日子也难,生意并不是一直好做,也吃过糠咽过菜。
但从来听不到她一句埋怨,只有心疼他满脚的茧子,只有夜里无论几时到家都能立马吃上的热乎饭。
所以当他发现娘亲不喜欢自己的媳妇时,他立刻就决定把人带在身边,哪怕多出点钱尽孝。
日子一年年翻过,他的生意越做越顺,膝下儿女双全。小时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暗地里的不甘伤心逐渐被妻子儿女的笑脸抚平,沈老爹觉得这样就够了。
记着父亲临终前的话,他对老宅那边从不吝啬。
即便不再希冀母亲的慈爱,他也依照一个儿子和兄弟的本分,让母亲衣食无忧,兄弟家业顺遂。
但原来一开始就偏掉的天平并不会因为他的好而有所改变,只会随着时间愈发倾斜。
后来发生的事,沈老爹很少再去回忆。
断掉的左手偶尔还是会发麻发痒,但他有孝顺的女儿,医术高明的媳妇,将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辈子,他命里或许没有母子缘,但老天给了他几个好孩子,足够了。
临终的前几天,沈老爹迷糊间把沈敦叫到身边,交代了几句话。
把沈家乡下老屋的祖坟好好修一修,把他葬在那里。
那里有他的父亲和祖母。
沈老爹闭眼的时候,又一次看见了沉默却总是微笑的父亲,还有瞎了一只眼但能把他照顾得很好的祖母。
他们笑着朝他招手。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这一生,足矣。
*******
沈老太太闺名阿梅,年轻时能干也凶悍。然而她却有个又怕又恨的人,就是她的婆婆。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却聪明得吓人。
老太爷去得早,老太太膝下就一根独苗,又是个性子闷,不爱争的。年轻的阿梅气盛,嫁过去后,丈夫有手艺,常在镇里接活,不缺花用,对她无有不应,婆婆看着也没什么脾气,不到一年她就把家里大权都揽在了手里。
阿梅家里有年幼的弟弟妹妹,掌家后,她就开始时不时地接济娘家。从一把米一把菜,到一包红糖一筐鸡蛋。
刚开始,她还遮掩着些。时间长了,她也就没那么不好意思,常常直接挎着篮子就去了,有时弟妹没人照顾,还会直接送过来。
老太太提醒过她两句,却都被她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了。
反正丈夫没反对,一个瞎眼老太太能翻出什么花样?
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直到有一天,她从地里忙活回来,发现弟弟被村里人扣在门口,说是偷了人家的鸡蛋吃。
弟弟死活不认,却被当场从怀里摸出了几个新下的蛋。
她急得解释,说是自己给的。邻居婶子嘲笑她帮着娘家掏空婆家的粮仓,自家婆婆整日吃糠咽菜,娘家弟弟却有鸡蛋吃。
她气得和人吵起来,可就在这当口,婆婆晕倒了。
大夫来看,说是气血亏损,身子太虚。
她怔在原地,百口莫辩。
她一直记得那天全村人看她的眼神,以及匆匆赶回来的丈夫沉默冷肃的表情。
从那以后,丈夫挣来的钱就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她,一份则交到老太太手里。
她不甘心,闹过哭过,跟丈夫诉说自己操持家里,照料老人多么辛苦。结果老太太知道了,一言不发地收拾了包袱自己搬到了旁边的小土棚里。
就是再怎么不愿意,她也没法闹下去。
她和丈夫的关系也陷入僵局,直到一年后沈老大出生才有所缓和。
但那件事却烙在了她心里。
她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一定会有一只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一旦她越线,就会立刻受到惩罚。
阿梅和婆婆维持了好几年的表面和平。
婆婆会在她忙时帮忙带孩子,她也会给老人做些鞋袜。逢年过节也会一起吃个饭。
但除此之外,她们没有任何其他的交流。
直到沈老二出生。
那两年,沈家流年不利。
前头的大女儿一出生脸上就有一块胎记,村里人私底下不知都编排些什么。
可毕竟是她头一个女儿,还算疼爱。
而这个儿子自从怀上,丈夫莫名其妙丢了镇里的活计,不得不回村务农,日子一下就紧巴了。
自己怀相也不好,吐得天昏地暗,难受得几乎动不了,娘家爹妈也接二连三地生病。
好不容易这一茬捱过了,孩子出生那天,家里老牛忽然倒下,再也没起来。没两天,下地犁田的丈夫又摔断了腿。
她坐着月子,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奶水就断了。刚出生的孩子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得她心烦意乱。家里事多,洗三满月都没办,娘家嫂子来探望,提起娘家村上的富户想过继个孩子,给的钱不少,她禁不住动了心思。
只是她刚和丈夫提了一嘴这孩子难养,想把这孩子送去庙里,老太太却过来直接把孩子抱了去。
沈家的孩子,再难也养得活。
老太太丢给她这句话,也说到做到。
每天抱着孩子到村里有奶娃娃的人家里讨奶喝,也买过羊奶,狗奶。小儿病时最难服侍,一个瞎眼老奶奶就这么熬着夜,日日守着,拿自己舍不得穿的衣服料子给孩子做肚兜,做尿布。
老太太做得越多,阿梅的脸就被打得越疼,对这个孩子就越不喜欢。
沈老三出生那年,老太太去世了。
她在灵堂哭得眼睛通红,夜里却忍不住弯起嘴角,心里像去了一块大石头。
此后,她又掌了家。
沈老二也回到了她身边,她却视若无睹,只对沈老三百般疼爱。
这样的偏执随着岁月愈发深重。老二混得越好,她心里就越堵,越要让老三压过一头才能扬眉吐气。
直到误入歧途。
沈老太太在人生的最后几天,口不能言,体不能动,但神智始终是清醒的。
从得知消息的惊惶,到对两个儿子的担心,最后到绝望,她恨不能爬起来,代他们受罚。
怎么会?
怎么会?
老二是受了委屈,可怎么就能这么狠心,把他两个兄弟推下火坑?
沈老太太一开始是愤怒的,想把沈老二抓到面前质问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兄弟?
可她动不了,只能反复地在心里煎熬。
想得多了,她渐渐感到一丝害怕。
害怕这是她的报应。
但凡她这么多年对老二一家多一点关心,是不是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她生的孩子哪个都好,怎么就连家都散了.....
沈老太太闭眼的时候,心里也没有答案。
或许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不敢面对。
人最怕的是究竟是糊涂了一辈子,却在最后一刻才清醒。
还是糊涂了一辈子,到死都看不明白?
这个答案或许没有人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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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灾后,家里日子难过,周青草的爹打算把她卖给村里的地主老爷做妾。青草不愿意,哭着求了很久爹也没改口,最后她逃去了外祖家。
外祖家也没余粮,周青草呆了几天后,还是决定回家接受爹的安排。临走前一天,舅舅忽然兴奋地从镇上跑回来,说有大商行招工,专招女工,包吃包住还教手艺,让青草去试试。
这么好的事,听起来都不像真的。
但青草还是跟着舅舅去了。
招工的人很客气,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跟她说通过了。但学手艺要去很远的地方,让她和家里人商量好。
青草很高兴,回家把这事说了,爹爹却怎么都不相信。娘心疼她,劝着爹爹去看了,有官府的人出面,爹终是松了口。
可是签契的时候,爹和娘又吵了起来。
爹要签死契拿钱,娘只想签活契,等到了时候,她还能回来。
娘争不过爹,伤心地抹眼泪,最后是青草自己同意了签死契。
爹拿到银子,把包袱丢给她,扯着娘就往回走。
母女俩哭成泪人,这一离别,再见不知何时。
青草坐了很久的船。
船上碰到了很多其他人。
她们有大有小,有的还是小不点,有的都当奶奶了。
为了生计,为了给家人找个活路,不得以选择了这条路。
船上日子无聊,但并不难过。
至少能吃饱。
但是青草常常失眠。
她听有的人说,她们根本不是去学艺,是要被卖窑子或者军营,伺候男人去的。
她觉得有点道理。
哪里有供吃供穿还管教手艺的好事,做梦都不敢这样想。
可是,后来船靠岸,她看到了那个来接她们的姑娘。
她没有穿得多华贵,可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她说话既温柔又好听,根本不像做那腌臜生意的人。
青草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后来的几个月,就像一场梦。
她第一次穿上了细棉布做的衣服,一双舒服地她都舍不得穿的鞋。
住上了雕花的屋子,睡着软乎乎的床。
一日三餐,白米白面,有荤有素。
她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拼命地塞,头几天差点把自己撑坏了。
她还学会了做漂亮的喜馒头。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手巧的人,能把馒头做的像画上画的那样漂亮。
她像窥见了另一个世界,每天都全身心地投入,认真地听,反复地练。
渐渐地,她做的喜馒头总能得优,又选上了小组组长。她从没感受到过这样的肯定,她心里充满干劲。去姑娘的店里实习,她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帮姑娘把所有事都做了。
除了她,每个学员都是这样想的。
她们得到的太多了。
吃好穿好,学手艺,还识了字。
姑娘甚至专门请了女大夫给她们诊脉看病。
她们要怎样才能回报姑娘?
青草永远记得毕业那天,姑娘把毕业证书交给自己,自己却不争气地一直掉眼泪。是姑娘拉着她的手,温柔地告诉她,以后都是好日子。
是的,从此之后,她也有一技傍身,不会再随意被卖了。
朝夕相处几个月,分别时每个人既不舍,又充满期待。
她们期待在不久的未来,她们能用姑娘传授的技艺,开创一片天地,用真金白银来回报姑娘。
青草因为手艺学得好,被送去了京城。
说实话,这样遍地洒金的地方,她是有些胆怯的。
可是只要一想到姑娘临行前的鼓励,她就不再慌张。
她们一行三人,第一年就替铺子进账近万两银子。
她们不光收到了丰厚的工钱,年底姑娘还一人给了一百两的奖金。
她靠自己的本事,挣到了爹娘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周青草抱着钱匣子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从此以后昂首挺胸,再也不怯懦。
周青草很快成了铺子里的顶梁柱,连掌柜的都要对她客客气气。
商号要替姑娘做万民伞的消息传来,周青草立刻去请了个书生替自己誊了封信。回去后,她刺破手指,照着信用鲜血抄了一遍。
多年后,和当年一起学艺的姐妹重逢,聊起这事,她才知道不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做。
周青草再次见到姑娘是在三年后,她被姑娘召回汴城进修。多年不见,姑娘出落地越发漂亮,但依旧待她们耐心又温柔。
彼时恰逢姑娘怀了身子,时常不适,她便主动替姑娘主持分享会。姑娘夸她做得好,周青草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点头的闷子,跟姑娘有说有笑,十分愉快。
进修结束,周青草舍不得走,问姑娘她能不能留下当个助教。
姑娘告诉她,当助教银子会少很多,她说不介意,她已经攒了很多银子,她更想跟在姑娘身边。
姑娘答应了,问她想不想回家看看。
周青草想起那年爹拉着娘离开的画面,许久后摇了摇头。
最后,她只请姑娘帮着送了些钱回去偷偷塞给娘亲。
她已经是姑娘的人了,姑娘在哪,哪里就是她的家。
周青草实现了她的心愿,一辈子都跟着姑娘。
哪怕成亲生子,姑娘依旧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姑娘去世不久,周青草也永远闭上了眼。
走的时候,她面容安详,唇角微弯。
这一生,早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