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芦县衙门堂内。
李修闲适的坐在案前,一身青色官服裁得极为合体,衬得他身形笔挺,眉目沉静。寻常的青色往他身上一套,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清贵之气,连带着周遭那些简朴的陈设,都显出几分价贵的意思来。
“大...大人....”
白芦县县令躬身立在一旁,哆哆嗦嗦的如同老鸡崽子,头上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汗,他脑中念头飞转,几乎要搅成一团浆糊,飞快的盘算当下该怎么回答李修提出的问题。
昨晚白芦县被这群人整的人仰马翻,说要捉拿逃犯郑三...不,是原广安县县令郑良策。
等李修率人赶到,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堆噤若寒蝉的仆役。
于是李修便先以“协助调查、甄别案犯”为由,查抄了郑家的财物,将一应账册、文书封存。
今日又直接带人,将郑家那些惊魂未定的家仆丫鬟,一股脑儿全押到了衙门大牢,分开关押,逐一审讯。
外面全城搜捕,风声鹤唳。而李修本人,则好整以暇地坐在二堂主位,顺便过来盘问他这个县令:
是否早就知晓郑良策的真实身份?
对早就封锁了城门,但是今天郑良策却不见了这件事,又有何高见?
与朝廷通缉要犯私交甚密是何居心?
毕竟当初给李修引荐的时候,白芦县县令可说郑良策是他的“好友”。既然是好友,那好友的情况多少也都了解些吧?
第一次见李修的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为何第二次见面,却能脱口而出他姓李?是谁给他透露的消息?
李修问这些时,语气平淡,仿佛像在讨论天气一样自然,他甚至叫人搀扶着腿软如烂面条似的白芦县县令,以防他瘫在地上跪下。
恐惧到极致而跪下的人,大多无法保持理智。
李修此刻需要他保持理智。
只有足够理智,才能听懂他的话,才能权衡利弊,做出正确的选择。或者说,李修希望他做出的选择。
若他是个聪明人,就该看清形势,下次真跪下去时,该抛出什么作为保命的筹码……他心里,该有杆秤了。
李修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面无人色、汗如雨下的县令身上。
“下官……下官……”县令嘴唇翕动,却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惊魂未定。
“本官不喜赘言。”李修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这温和从他口中说出,却无端叫人心底发寒
就像用温水煮青蛙。那水起初是舒适的,暖融融的,叫人卸下防备。可待到察觉危机时,早已身陷囹圄,无力回天。其中的煎熬与绝望,只有蛙自己知晓。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二堂内,“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他微微侧首,侍立的侍卫长会意。他上前,将一只早已备好的、细长的鎏金铜香炉置于案几一侧,又取出一根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插入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散发着清冷微苦的气息。
“想好怎样说再开口。”李修不再催促,说完便重新拿起那份卷宗,垂眸翻阅起来。
堂内霎时死寂。
只有那炷线香,在无声缓慢地燃烧,李修手中纸张不疾不徐翻动的“沙沙”声,在落针可闻的二堂内被无限放大,白芦县县令只觉得有无形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勒在他的喉间。
香炉里燃的不是香,是他的命。
白芦县县令得出了明显结论——没得命了.....
............
若来的只是个普通小官,哪怕是品级稍高的京官,白芦县县令也未必会如此惊慌。
无非是看人下菜碟,要么使些银钱打点,要么许些未来的好处,再不然就搬出地方上的关系网周旋一番,总能应付过去。
可眼前这位……
县令又偷眼觑着上首那位气定神闲的年轻官员,心里阵阵发苦。
看这职位,看这架势……再想想他自己办的那些糟污事儿,哪一样是他这点微末道行能打发得了的?
李修今日到来可与以往不同,以前是隐瞒身份,故而行事有所收敛。
但今日,他摊牌了,也就没必要给他什么面子了。
带人前来衙门,一路视他为无物,竟然连个眼风都未施舍给他。
在未弄清楚李修的来意之前,李修此举叫向来是白芦县土皇帝的他多少有些怨怼。
李修来了后就十分自然地坐上了他的县令宝座,坐的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来衙门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就差叫他这个贱民给他端茶倒水,点头哈腰的伺候着了。
当然,就身份而言,县令也心知肚明,人家确实无需与他这区区八品芝麻官客气。只是面对上司的傲慢,到底心里不太舒坦。
但那点不舒坦,早在李修几个问题问出口时,便已烟消云散。
此时再面对李修那毫不掩饰的威压与居高临下,白芦县县令哪里还敢有半分先前那点被冒犯的不快?
他简直被唬的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两眼一黑昏死过去,或者干脆把白芦县连同乌纱帽一起打包送给李修算了!只求能从这个泥潭里脱身。
他之所以一开始并不惧怕李修,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位钦差若只是冲着盐务账目、税银往来这些银钱上的事而来,那便有转圜余地,多的是手段应对。
盐务之利,盘根错节,牵涉甚广。
虚报瞒报、私贩夹带,乃是此地官场心照不宣的惯例。
李修若只查这个,他们便能上下层层掩护,互相作保,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上一课。
要是他不识时务,非要刨根问底,他们也不是没有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找个由头让他意外消失在白芦地界的方法有的是,推给匪盗、急病或是失足,再找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顶罪,便能了事。
上面即便查问,也多半会囿于地方不靖、查无实据而不了了之,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少了一个来多事的。
可如今的形势截然不同。
他怕,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包庇朝廷通缉要犯”与“贪墨些许银两”,是天差地别的两桩罪。
贪银子是官场常态,最多是丢官罢职,流放抄家,尚有运作甚至东山再起的可能。
可包庇、甚至可能协助要犯潜逃,尤其是郑良策这种身负旧案、牵扯甚广的朝廷钦犯,那便是与逆党、余孽扯上关系,触碰了朝廷法度的底线。
这等罪名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身首异处的下场,绝无转圜可能。
而他与郑良策之间的那些勾当,更是泥足深陷,说不清,道不明,也洗不脱。
郑良策当初以盐商的身份来到白芦县,是他亲自接洽,甚至为其生意行方便。郑良策孝敬他的银子,他收得爽快,平日里还邀请他来私宅玩乐。
这些看似是官商寻常往来,可一旦扯上“逃犯”二字,便全都变了味道,往来也成了铁证如山的罪状。
县令心中不由对郑良策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郑良策个王八蛋真是该死啊!!!!他真是把他害惨了!!!白芦县县令欲哭无泪。
真是常年玩鹰,反被鹰啄瞎了眼!
一开始他只当李修是冲着地方盐务的油水来的,观其言行举止,也是个能通融交易的人儿。
加之赵公子手握长生轩,李修原本也是为了长生轩才来与他接触的。与他接触的时候用的都是长生轩管事的身份,所以更像是来捞油水的了。
白芦县县令这才顺水推舟,想着做个顺水人情,既能讨好可能的未来财神官神,又能给郑良策那边卖个好,两头落人情,岂不美哉?
于是便将李修兄弟二人引荐了过去。
可谁能料到!郑良策这个二笔显他是个朝廷通缉犯啊!!!!
白芦县县悲痛欲绝,白芦县县令顾影自怜,白芦县县令只想狂叫,白芦县县令肠子都悔青了。想抓住郑良策个挨千刀的给他狠狠抽一顿,抽的他奄奄一息桃花朵朵开!!
遇到这个瘟神,真是日了狗了。
前几日风头紧,州府那边似乎派了人堵在城门口来查什么要犯,他虽然不清楚具体查的是谁,但为了卖郑良策一个人情,竟鬼迷心窍,暗中派人递了消息过去!
他不敢想,郑良策能那么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跟他递过去的消息有何干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如今头上就像悬着一把锋利的闸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让他身首异处。
过度的紧张反而叫他冷静下来,他现在的罪名已经确定了,如今有两个办法,一是抵死不认,装傻充愣,只要没有确凿证据钉死他,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另一个办法,能不用就不用。
是死是活,先做了再说。
.....他咬了咬牙,心中稍定。
侍卫冰冷的呵斥声再次炸响,“一炷香的时间已到,好了没。”
“那个……李大人,”白芦县县令偷偷抬眼觑着李修的脸色,挤出个苦巴巴的笑,看上去诚惶诚恐,“下官、下官实在不敢欺瞒,可这人……他若不在县中,下官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凭空给您变出来啊……”
李修随意的又翻了一页卷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这跟本官问的问题没有干系。你就只想说这些?”
这话说的就像:你只有这点价值?
白芦县县令汗毛直立,他有预感,若是自己再这样下去,李修会像丢弃一个没用的玩意儿一样,毫不犹豫的叫他去死。
李修没有带随从,身边的侍卫长便充当了随从的角色,他率先上前一步拔刀呵道:“大胆!!!”
白芦县县令吓了一跳,面色一白,“这这这....这是要做什么的呀?!”他惶恐道。
自他上任这十几年来,在这白芦县的一亩三分地上,向来只有他对旁人呼来喝去、生杀予夺的份,何曾被人如此当堂拔刀、厉声呵斥过?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
“李大人奉旨查案,问话于你,是给你陈情辩白的机会!你竟敢推诿搪塞,言语不敬,是何居心?!””侍卫声如洪钟,气势逼人。
虽说雪竹不在身边,但想要在上官面前出头,表忠心的人,自会审时度势地顶上来。
昨夜跟着查抄郑家、此刻随行李修的这名侍卫长,就十分长眼色地顶了上来。李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记住了此人。
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摆手,声音都带了颤:“这、这位军爷!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下官只是……只是据实以告啊!”
侍卫长冷笑一声,他们可不是这小县城的官兵,他们以前可是从京城调到府州来的,大朝国虽说重文轻武,但侍卫长也是有品级的,特别是京官,品级甚至要比地方县令要高。
侍卫长不屑看他那惶恐模样,转而向端坐的李修方向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冷硬:“李大人乃奉皇命督办盐务。你区区八品县令,无凭无据便敢断言大人所寻之人不在你治下,是为失察;上官问询巧言推脱,是为不敬!朝廷法度,官场规矩,你置于何地?!”
说罢,竟不再多言,猛地踏步上前,一手按住刀柄,另一手作势便要向县令肩头压去,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分明是要以武力威压。
“大人开恩啊!!!”
侍卫长这一段话砸下来,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得县令头晕目眩,一顶又一顶的帽子扣下来,重的白芦县县令腿脚发软,惶惶然不知所以。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这念头在他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更添悲愤绝望。
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不冤,可此刻,“冤枉”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他开解自己,试图增添自己的底气:他不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他只是好心办坏事,他怎么就不能被原谅呢?
“下官冤枉啊!!!”县令也顾不得什么官体威仪、父母官的体面了,不用侍卫长上前来按,他自己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也浑然不觉。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先前那点侥幸和算计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眼下这狗娘养的侍卫,分明是得了李修默许,要把他往死里整!!!
侍卫长看了一眼李修,见上官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然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县令的官服领子,声音冷硬如铁:“冤枉?到大牢里说去吧!”说罢就要将他拖下去。
大牢一进,可就难出了!
那地方阴森湿冷,刑具齐全,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县令吓得魂飞魄散,什么矜持、体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涕泪横流,手脚并用试图挣开侍卫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人!大人开恩啊!下官冤枉!下官有要事禀报!盐婆!盐婆!!!”
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李修终于眼眸动了动,随即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卷宗放下,搁在案几上,转过头看向一旁凄凄惨惨的县令。
“王县令?”李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显得有些无害与无辜,仿佛刚才的逼问呵斥,都未曾发生过,一切都只是这位县令自己突发癔症、癫狂魔障了一样。
“您这是做什么?何以行此大礼,又这般……失态?”
他微微倾身,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的安抚之意,脸上竟还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宽厚的微笑:“快快请起,有话慢慢说,不必如此。”
“你有什么苦楚,或有何隐情要陈,尽管说来。放心,本官自会秉公处置,若是真有冤屈,定会如实上报朝廷,自有圣上为你做主。”
郑县令望着李修带着笑意的脸,身体有如堕入冰窖,他被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