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喜宝 第156章 诧异

眼见没人过来接应，喜宝也不急，左右得先用些饭食，才有力气去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这方面喜宝从不亏待自己，正好尝一下本地的菜色，若是可口回头与大嫂说上一说，保不齐能给珍湘园添几道招牌。

面前的伙计正在等着，喜宝坏心眼儿的看了一眼方才夸她的两位女郎，“便就来一桌菜吧。可有雅间？”

一口正宗的江淮官话出口，那两位女郎闻声猛地抬头，双脸飞霞，“你你你....”团扇掉了都不自知，低头互相拐拐对方，一句话也说不出。

心中暗暗埋怨：一个本地人，做什么外地的打扮嘛！！难道是归乡人？那方才她们说的...岂不是全被正主听懂了？！还听得明明白白！真是羞死人了！！

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想着到底哪家的郎君，不知人品如何。

“哎呦，这位郎君，您今儿来的真不巧。楼上的雅间厢房……早早儿就都被贵客包下了，现下只能在堂里用了，还请您多担待。”

“哦？”喜宝眉梢微挑，虽心中已有定论，却还是顺势问，“何人这样大的手笔？竟将雅间都包圆了。”

那伙计看上去年纪二十上下，面容清秀，闻言露出一丝为难，但见喜宝气度不凡，也不敢得罪，遂稍稍凑近了些，小声回道：“不瞒您说，是咱们县太爷正在二楼宴请贵宾呢。……还有一位，小的就不太清楚了，把三楼厢房整个儿都包了，您今儿要是想住店也没法子了。”

“原是如此。”喜宝作恍然大悟状，不再追问。

清风楼的伙计处事圆滑周到，不卑不亢地侧身引着喜宝往大堂里走：“想必您爱清静，您看这边临窗的位置可好？虽在堂中，但也算僻静，窗外有竹子，还能瞧瞧夜景。今儿个十五呢，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景致也是极好的。”

他指的位置确实不错，既能观察大堂，又靠近后厨通道，进退皆宜。

喜宝顺势望去，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与楼内通明的灯火交相辉映。

“那就这吧。”喜宝颔首。

“好嘞！”伙计得了令，转身清了清嗓子，“一品鸿运当头！雅座儿——一位——！”

他突然张口就是吼一嗓子，把喜宝吓了一跳，堂里其他的伙计也跟着附和，嘴里的吉祥话木着一张脸一声接一声的喊出来，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然而在座的人却见怪不怪的样子。

喜宝被喊得头皮发麻，用饭的心思都淡了。在大嫂的馆子里用饭用习惯了，现在外面的馆子，竟已然这般外放了吗？

方才的那两位女郎还偷偷的往这儿看，见喜宝窘迫，低头肩膀颤抖，暗自偷笑。

喜宝定下心神，接过伙计手中的菜单。

她琢磨着这里头肯定是有些说头在的，难道现在就流行这种？叫她来看看怎么个事儿。

“.....”

沉默... ...

在伙计殷切的目光下，喜宝斟酌片刻，终于开口：“你们这儿...一杯饮子八十文？”

街边两文钱便可买一大杯的饮子，在这里竟然要八十文！这是什么饮子？

伙计矜持的笑着，“外头那些子糙物浊汤，哪能进得来？这是咱家的招牌饮子，咱家都是用好茶叶做底子，碧螺春、大红袍哪样儿不是好的？烹煮的水，用的是年冬梅花瓣上的净雪，咱们亲自一瓣瓣取的，您若是爱甜口儿，那儿还有梨汁、花露、荔枝蜜给您加进去，花露还是用的长生轩的，价值不菲的呀。”

他笑容更深，带着一种微妙意味：“公子您只瞧着价儿贵，却不知这一分价钱一分货，咱家的饮子与寻常俗物不同，八十文已是实惠价了，您试试就晓得哒。”

今日来此是有要务在身，喜宝无心争论，闻言只是好脾气的点点头，“那便来一杯饮子，一壶绿阳春，其他的....只管把你这儿稀奇的招牌上来就是。”

伙计闻言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稍稍弯了一下腰，语气更加亲和：“郎君，您这话可叫小人难办了。咱们清风楼的招牌菜林林总总十几道呢，样样都是大师傅的拿手绝活，各有各的妙处。小人眼拙，实在拿捏不准您的喜好。要不……您再受累瞧瞧这菜单子？指点一两样可心的，小人也好立刻去后厨知会大师傅，给您紧着做出来，也免得耽误您用膳的时辰不是？”

喜宝当下了然，眼中带上一丝玩味，跟着笑了起来，她直接点破道：“怎么？你这是怕我跑了？？”

那伙计立刻摆手，应对得滴水不漏，“哎呦！郎君您这话可折煞小人了不是，哪能啊！”

实际心道：可不就是吗，可不就是怕你跑了吗。

若是用完了饭食钱没付，人却跑了，那他不得挨骂扣工钱？

他们家的菜价确实贵，外头的人稍一打听就知道，寻常人也不敢往这里头走，这小公子敢走进清风楼，却嫌一杯饮子贵，真是叫人摸不透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的。

他纵然打小就在清风楼里帮工，竟然也看不清这人的底细，故而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事态控制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内比较好。

“您一看就是贵人，气度非凡！是小人愚笨，也未尝过什么好东西，怕自个儿胡乱点的菜不合您的胃口，反倒叫您用的不美。您能指点一二，是小人的福分，后厨师傅们也好紧着您的心意来做，保准儿让您吃得满意！”他还是盈盈一张笑脸，殷殷切切的面向端坐在桌前的喜宝。

“你倒是嘴皮子利索。”喜宝笑了笑，对这伙计明显的小心思并不觉得被冒犯。

为了生计奔波，何必刻意刁难。只是心下对那个至今未曾露面的神秘人生出几分无语，在信上话说得好听，说是请她喝酒吃饭，如今看来，竟是要跟她蹭吃蹭喝了。

喜宝无奈的笑容落在对面一直偷偷观察的两位女郎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们座位离得不远，方才喜宝与伙计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脑补万千，这小郎君面露难色，或许是囊中羞涩，又被伙计这般逼迫点菜，还能忍住不发脾气，脾气真是好的呀。

其中一位女郎似是心生不忍，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用团扇半掩着面，小声道：“那位郎君的吃食，一会儿记在我账上便是。”

“诶？”此话一出，不仅喜宝微微一怔，连那伙计也愣住了，看喜宝的眼神羡慕中带着些微的心酸。

这年头长得好看是真能当饭吃，再看少年巴掌大的俊脸，又匀称的个子，暗骂道：小白脸，长得那么牛逼我曹......

喜宝隐隐约约听到周围有几声嗤笑，她迅速回神，目光立刻转向那两位女郎的方向。

隔着几步的距离，那位女郎的同伴正低着头，死命地拽着她的袖子提醒她，低声快速道：“幺娘，别说了，且不说人家有没有银子，你这样也太过唐突了！”

而那位女郎自己，团扇下露出的一双美目正紧张和羞窘地望着喜宝。

喜宝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她忙站起身，朝着两位女郎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朗声谢绝道：“多谢两位女郎美意，在下心领了！萍水相逢，如此厚礼实不敢当。”

她不想多生事端，随即转头对那从容伙计道，“尽管上便是，价钱不论，只要滋味好。”

她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动，轻轻一翻，一锭实实在在的金元宝便“嗒”一声稳当地落在了桌面上。

“尽快，若银子不够，找我来拿。”

对面的女郎此刻已是红了脸，下意识地用团扇将整张脸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人家竟然比自己还阔绰.....

周遭那些原本带着打量与私语的食客，也瞬间噤了声，目光在那金元宝和喜宝淡然的脸上来回逡巡，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一锭金元宝不可谓不大气，别说是一桌席面，便是将这清风楼大半的招牌菜点上一轮，也是绰绰有余了。

看来人也是个富的，众人也看不了什么笑话了，遂即各忙其事，各谈其话，仿佛方才的嗤笑没发生过一样。

“哎！得嘞！您就瞧好吧！”伙计高高兴兴的一把捧起金元宝，动作利落无比，脚下生风地就奔向后厨。哪里还记得什么不会点菜，怕不合胃口的推脱之词。

喜宝重新坐下，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推杯换盏的模糊笑语，再对比自己方才还在楼下与跑堂伙计拉扯能否付得起饭钱的场面……心里边把那个神秘人骂了又骂，保不齐他就在什么地方看笑话呢。

想到这里，喜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大堂，与几个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对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沉稳。

喜宝心下稍安——李修在楼上暂无大碍，局面仍在掌控之中。

这让她多少有了点闲心，等着看那八十文的饮子和招牌菜，究竟能端出什么花样来。

那两位女郎见喜宝拒绝得干脆又得体，非但不恼，眼中欣赏之意反而更浓。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却依旧忍不住悄悄往喜宝这边瞟，却不再多言其他。

......

等菜上齐了，喜宝并未急着动那些看着就费工夫的菜肴，而是先端起了那碗八十文的饮子。

淡紫色的液体盛在细腻的白瓷盏里，色泽清透，几片不知名的淡白色小花瓣儿浮于其上，瞧着……倒也美观清爽，颇有几分雅趣。

她凑近杯沿，浅浅啜了一口。

入口微温，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和极淡的甜味，回甘倒是明显，但除此之外……便再无甚特别之处了。

与她平日里在珍湘园或是或是街头两文钱一大碗的寻常饮子相比，实在说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心下暗忖，这八十文，怕是五十文都花在了这白瓷盏和那几片花瓣的风雅上了。有种孙景熙说的什么“清泉石上流”的感觉，问就是嗦啦一碗汤里的石子。

她刚放下杯盏，准备尝尝其他菜色，却忽听周遭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和低低的惊呼，原本还算喧闹的大堂，竟骤然安静了几分。

“仙...仙女....”她听见有人喃喃道。

喜宝扭头望去，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月下幽兰，又似弱柳扶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

“这…这是打哪儿来的人物？”近处一桌聚饮的纨绔子弟霎时忘了调笑，手中酒杯悬在半空，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愕然。

那女子樱唇杏眼，身着一袭略显宽大的烟灰色长裙，仙姿玉色，头发并未仔细梳理，只随意地挽了一个松垮的发髻，几缕碎发柔柔的垂落在脸颊边。

那美过于震撼，竟让人连半点轻浮心思都生不起来，只余下本能的屏息与仰望。

她唇色极淡，如同褪色的花瓣，微微干裂，透着点病气，但就是这点病气更叫她美得惊心动魄！

仿佛是下一秒就会被折断的昙花，叫人错也不错儿的想要在她被摧毁前，多看几眼。

喜宝眯着眼睛看向来人，见她无视他人的眼光与私语，越走越近，最终绕过桌子坐在她面前。

待她坐定，喜宝仔细看清她的面容，一时间愣住了：“怎么是你？”

来人肌肤带着些许病态的莹白，此刻在灯火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竟是许久不曾见过的素华！一时间，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入喜宝的脑海。

关于京城，关于靖安王，关于素华父亲的冤案。

素华借着长生轩报仇被喜宝发现了，最后被喜宝送到了靖安王爷那里做了幕僚，顺便查她父亲的案子，可现在怎么会与神秘人扯上关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素华闻言，薄薄的眼皮微微垂下，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周泛着淡淡的的绯红，明明是素到极致的装扮竟显得有些浓艳。

她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带着点淡淡的欣喜：“许久不见……恩人可还记得我。”

屋里人若有似无的目光，都状似不经意的关注着这边，打量着素华。

对面的两位女郎的眼神，从素华来了之后就没移开过，其中一位悄悄附在女郎耳边道：“幺娘，咱没戏了。”

看这美女还这小郎君恩人，就知道二人羁绊颇深，她们插不进去的。

......

心中越是杂乱翻涌，喜宝面上反而显得越是自然平静，此地人多眼杂，并不能多言。

她索性按下所有的思绪，抬手朝附近候着的伙计招了招：“劳烦再添一副碗筷，加一杯一样的饮子。”

“这家的饮子不错，你也尝尝。”她笑道，又拿了手边的饮子喝了一口，却不知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