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喜宝 第144章 白芦县

月光在青砖墙上洇开一片霜白，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里的枯叶。一辆马车停在白芦县县令的私宅门口，马车稳稳当当的停下，李修与雪竹踩着踏凳下车，望向了面前精巧的邸宅。

\"这宅子倒是比县衙气派。\"雪竹忍不住说了一声，手中的琉璃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照见铜鎏金镶边的宅门跟旁边的石狮子，门前是青石板砖，扫的一尘不染，狮子两旁都种着争奇斗艳的花草。

“一路走来都不见什么绿色，到了这儿处，却连花都有了。”

雪竹以往无害的眼睛里难得的显露了些尖锐，想到一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他嘴角扯着一丝凉凉的讽刺。

晚风湿冷，在北方呆惯了的李修拢了拢狐裘领口，他轻轻叹了一声，这种事情只是司空见惯。

雪竹年纪小，在汝南时又受了那样多的苦，不禁有些由己及人，这才说两句闹闹脾气罢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若是真的追究，他们家可要比这气派多了。

风里飘来丝缕脂粉香气，墙内隐约飘出靡靡之音，断续的《后庭花》曲调混着里面男男女女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把整座妓院都搬进了宅子。

雪竹几乎是厌恶的往那边探了一眼，\"看来县令大人今夜怕不得空。\"他向后询问道：\"公子，要不明日再来？\"

李修知道雪竹素来对这种场景深恶痛绝，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事情迫在眉睫，他要早日与喜宝汇合，于是便摇了摇头，安慰道，“家父催得急，快些解决完，就能早些回去看你母亲了。”

他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多多宽慰些吧。”不管是雪竹的母亲还是雪竹自己。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留在痛苦里面已然无用，只徒伤亲人与自伤，迫害他们母子的人还过得好好的，自己又何必困住自己呢。

要么就破釜沉舟，壮大自己，叫谁人都不敢轻视，要么放下所有，过好现下的日子，回想起往日只道轻舟已过万重山。

“未来你想要做什么，家里总会助你一臂之力的，莫要灰心。”李修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是却字字进入了雪竹的耳朵里，他眼中的讽刺顿时消融了，他心中酸涩，闻言只道：“是。”

再也说不出其他的来。

话断，雪竹便提着灯向前，叩响了宅门。

鎏金门环撞在包铁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修的面容被月光照的如湖心般静谧。

在得知自己要来江北查案的时候，李修就做好了准备，叫人替自己先打探了一番。

他第一个就想到了父亲，父亲在长生轩成立之前，就在江北有产业。

但父亲收到信后火速给他回了一封，叫他去求助喜宝。

老父亲因为喜宝换发了生意上的第二春，如今整日忙着与波斯那边做生意洽谈，忙的不亦乐乎，人都精神了不少：吾儿亲启，为父人在波斯，刚下马车，实在是有心无力，速速去找你未婚妻商量对策。

况且父亲之前的生意主要是做香料布料，与盐铁业不是很相熟，喜宝就不一样了，喜宝在江北的作坊有不少，与本地的大小官员都熟悉，且凌霜苏子都在江北，调查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李修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老父开心就好。

至于喜宝那边，李修还是去说了。

如今的喜宝已经不是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懵懂办事的孩子了，大多数时候父亲都要听她的指挥，有时候喜宝甚至比浸淫商场多年的老油子都来的圆滑。

一张嫩脸把别人骗的团团转，或许是打小就跟着祖父看话本子，或许是从小就从家人那里得到了足够的爱，喜宝总是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而且毫不羞耻，当着别人的面也从不吝于夸奖他，哪怕是当着她的兄弟的面。

李修这些年虽说已经不再是被人夸几句就脸红的少年，但他一个成年男人也总是被喜宝夸得近乎羞涩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被自己所爱之人肯定叫他觉得很幸福。

于是他也学会了夸她，李修也不是那等好面子的男人，当天便协了厚礼与甜言蜜语，内心欢喜的去接他未婚妻下学了。

喜宝与自己心意相通，两情相悦，自当是二话不说的包揽下来，顺道还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叫他觉得自己白白年长她五岁。

只不过往大里调查不了什么，查些小官员还是可以的。

江北的县城就那么几个，查起来倒是也方便，喜宝也不是瞎查，既然要调查盐铁之事，便就着重派人去产盐的地方查看。

一来二去，还真的查到了些东西。

大朝国的白盐是由盐铁司独立掌管，也就是说与官府无太大干系。

官府只负责管理盐铺，卖盐给百姓，顶破了天也不过是审核一下拿盐引人的资格。

从喜宝拿到的信息看，白芦县县令多与盐商来往。

可真正能掌管发放盐引的是盐铁司以及其下属机构，最低一级的也是转运使之类的正四品官员。

若想要拿盐引，应当去盐场经营才是，大盐商们怎么会与一个县令厮混？

李修调查的就是盐引问题，故而对此信息极为敏感，他们并不急着去见江淮知州哦，而是走走停停的查，叫人摸不准踪迹。

白芦县县令有多处私宅，养着不少外室与瘦马，只有每月的十五号才回正宅看老夫人跟妻子，其余时间都是在各个私宅里面与花娘娈童厮混。

此处就是专门用来招待来往的客人的。

雪竹敲了半天的大门都毫无动静。

\"来者何人？\"过了一会儿，正门旁边的门缝里挤出张醉醺醺的脸，他耷拉着眉眼，眼中布满血丝，像是许久没有睡觉一般，看样子是这宅子里的下人。

雪竹见状面武夷山，依旧不卑不亢道：“广陵长生轩，特来拜访白芦县县令，劳您通报。”说着，将手中礼盒奉上，又塞给那人一块银子。

“夜深露重，请大哥喝杯茶水。”

沉甸甸的银两落入手中，那人就对眼前人的印象更好了。

长生轩...他觉得这名儿实在耳熟，男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绞尽脑汁想半天，终于想起这名号从何而来了：嚯！这可是大主顾。

长生轩的香皂是大朝国闻名的好货，不管是婚嫁还是送礼，长生轩的香皂都特别紧俏，且长生轩乃是皇商，专供皇室的养生品类，名气大得很。

只不过他们白芦县这穷乡僻壤的，没有长生轩的铺子，想要买香皂还要叫货郎背过来。

家里的婆娘总是喜欢找货郎买长生轩的香皂，一买就是一堆，还...还有什么玉、玉容膏美人丹的。

眼下长生轩的人来访，难不成长生轩要来白芦县开作坊铺子了？

作坊和铺子，不管是哪个对于白芦县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虽然他们与长生轩没什么联系，但也听别人说过，长生轩每到一个地方开作坊，总能给那边的人带来不少好处。

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见二人衣着不凡，不像骗子，便当着他们的面把礼盒里的东西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好几样东西，只不过他只能认出来香皂，其他的倒也不认识。

有一小瓶用琉璃瓶装着的金黄色的液体倒是美丽，他听说过长生轩曾经在京城以天价卖出去过花油来着，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若真是的话，那可真是大手笔。

男人堆起笑脸，弯腰鞠躬道：“二位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老爷。”

说罢，便拿着礼盒匆匆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那下人又跑了出来，脸上带着为难之色，“实在对不住二位爷，老爷这会儿正忙着呢，不方便见客，要不二位改日再来？”他们家老爷正与花娘玩的痛快呢，他不敢去找这个晦气。

他有心替二人通报，但奈何他家老爷此时裤子都脱了，见到他只喊“滚滚滚”。

雪竹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李修却摆了摆手，从怀中又掏出一块更大的银子递了过去，“烦请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们有要紧的生意要和县太爷谈。”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接过银子，他侧身开了偏门，叫李修雪竹二人进来，就算老爷最后不见人，他也算对得起人家给的银子。

“两位公子先进来坐等，小人去去就回。”便再次跑了进去。

这次没过多久，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喜道：“公子们随我来，我们老爷在花厅等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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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喜宝缓缓地从土炕上坐起来，慢慢的活动着僵硬的脖子。

昨夜给三丫爹处理完伤口后太晚了，三丫家又没有空的房间，于是在二牛的盛情邀请下，喜宝在二牛家过的夜。

二牛家没有床铺，睡觉的地方只是土炕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二牛娘把他们家唯一的铺盖抱过来的时候，被喜宝拒绝了，二牛还小，不能冻出什么好歹来，于是喜宝只裹着自己的大氅，和衣凑合了一夜。土炕睡的时候只觉得新奇，一觉醒来却腰酸背痛起来，仿佛被车轮子狠狠碾过一样。

她一边揉着腰，一边龇牙咧嘴地起身，往窗外看，天还没亮透，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

喜宝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迅速整理好自己，然后轻轻地打开房门，出了篱笆院子。

“三丫，三丫。”她叩响了隔壁的房门。她还是放心不下三丫爹的伤势，早早来看一下有没有恶化。

门很快就开了，三丫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见到是喜宝，立马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强打精神道：“铁柱哥，你这么早来啦。”

喜宝轻声问：“你爹咋样了？伤口还流血吗？”

三丫把他拉进屋里，“好多啦，只微微渗血。多亏铁柱哥，昨儿你给敷了药睡了一晚，爹丑时醒了一次，他说伤口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喜宝点头，这算是她第一次给人做缝合，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喜宝给三丫爹敷的其实是玉容膏，当日时间紧迫，没那么多时间去抓药，不过今日倒是可以去县里抓一点。

喜宝边走边想：顺便还能去县里看看她小修哥哥。

喜宝走到床边，查看三丫爹的伤口，发现药起了效果，伤口没有恶化，还消肿了不少，这让喜宝很是欣慰。她又仔细叮嘱三丫一些护理伤口的注意事项，三丫认真地点头记下。

“铁柱哥，你还没吃饭吧，你坐着，娘出门捡柴火去了，我去给你做饭。”三丫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被三丫这样一说，喜宝还真的饿了，昨晚只喝了点稀饭，经一晚上早已什么都不剩了。

喜宝哪能叫一个孩子做饭给她吃，便起身道：“我来给你打打下手。”

“婶子不是昨天才背回一捆柴来么？怎么柴火不够么？”喜宝看着满院子的柴火好奇的问。

三丫摇摇头：“不是家里用，是盐场要用。”

“盐场要用？”喜宝皱起眉头，“你们自己捡了柴火往上交，盐场给钱么？”

三丫小脸冰冷道：“不给钱，也不是上交的。”

三丫小小年纪露出不属于孩子的阴郁神情：“我都知道呢，王扒皮的手下总是问我们要孝敬，不给钱便就要断了我们的柴火，没有柴火爹就熬不出盐来，交不上盐爹就要欠他们钱，最后他们就会把我跟娘给卖了抵债。”

给了钱柴火费也会被扣下来，所以左右柴火都不够，还不如自己多准备些。

这给喜宝听得一阵心惊，她有些不可思议：“你爹是盐奴？”只有盐奴的家人才会被买卖。

三丫点了点头：“这里的人都是。”

喜宝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直以为三丫爹是签了契子的盐工，因为只有罪人才会被充当盐奴，可怎么会有那么多罪人呢。

三丫打开灶房的门，她的声音软软的，却无法忽视对这个盐场的憎恶，“本来爹也不是自愿当盐奴的，阿圆婶说，我以前有个弟弟的，弟弟生病了需要钱，盐场给的钱多，一天给一百文，爹就来了，本来说的好好的，只是过来做工，工钱日结，结果不知怎的就稀里糊涂的欠了债，被充了盐籍。”

“竟有此事？”喜宝的长眉拧的死紧。她自是知道盐场剥削的严重，但没想到竟然把一个好好的人强行征入盐籍。这与强盗有何分别？

大朝国被编入“盐籍”的盐奴，世代不得改业，强制性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世世代代无穷无尽。

“这次还是多亏了铁柱哥，若不是你，爹又要欠上不少债。”

盐场为了不叫盐奴赎身，制定了不少条条框框，若是盐工患病不上工，则需付“病假赎身银”??100文一日??，拿不出来就自动给盐工记贷款，称作“贷本钱”，临时盐工每月要还两成的月息。

若是盐奴要赎身的话，除了赎身的银子，还要加上十倍的贷本钱。

这个债务是世袭的，世道真是叫人捉摸不透，有的人财产世袭，有的人爵位世袭，有的人却债务世袭，真是有够荒谬的、

喜宝看着三丫瘦弱的身子，正踮起脚来，从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米缸里捞米，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她又问：“其他村子也是这样吗？”三丫点头：“都一样，大家都一样的。”

喜宝安慰三丫：“你别担心，我去想想办法。”

家里的米缸见底了，三丫把所有的糙米都舀出来也不过一碗。喜宝帮着三丫烧火，煮了一锅米汤。

两人坐在门口，一人一小碗米汤慢慢的喝着，就见二牛露着牛牛，蹦蹦跳跳的往这儿跑过来了。

“哥哥——”他拉长声音叫，小狗一样的跑过来。

“爹说今天去县城买布给我做衣裳哩。”他笑着，“爹说哥哥要给我做的。”

“哥哥回家吃饭，娘做了面条。”

“哥哥哥哥！”二牛一口一个“哥哥”，三丫被他叫的心烦，加上她爹还在床上躺着，她没有心情陪着二牛高兴，便转身回了屋，看她爹醒了没有。

喜宝见状思索片刻，对二牛说：“二牛，你爹怎么去县城的呢？县城远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