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云中飞与小羽虽逃出神殿但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一个要杀回神殿救出太白金星和三位师姐妹,一个要谋定而后动不可作无畏冒险,举棋难定之际突闻身后风声大作,漫天云霞骤然变色,一道银光从奥林匹斯山顶激射而出,直冲云霄。那银光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凝聚成一个人形——头戴银冠,身着猎装,手持一张银弓,腰间悬着箭壶,壶中箭矢如月光般清冷。她的面容冷艳如霜,双目如电,正是奥林匹斯山十二主神之一,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宙斯的声音从神殿中传出,如滚雷碾过天际:“阿尔忒弥斯,将那两名小道捉回来。活的要,死的也要。”
阿尔忒弥斯没有说话,只是将银弓拉开半寸,弓弦嗡嗡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扫过大地,一眼便看见了两个正在奔跑的小小黑点——一个往东,一个往北。她嘴角微微翘起,拉满银弓,搭上一支银箭。
“先射那个穿白衣的,谁叫白衣更显眼。”
直觉告诉云中飞来者不善赶快闪避,但再快也快不过阿尔忒弥斯的箭。银箭离弦,无声无息,像一道月光,像一缕寒风,像死神的指尖。云中飞听见了背后的风声,他想躲,但箭太快了。银箭从他的后心射入,从前胸穿出,带着一蓬血雾,钉在前方的雪地里,箭尾嗡嗡颤抖。
云中飞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血正在往外涌,染红了他的道袍。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短刀从手中滑落,插在雪地里。他的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然后缓缓前倾,脸埋在雪中,再也不动了。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与白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小羽扭头一看,正好看见云中飞倒下的身影。他瞪大了眼睛,嘶声喊道:“大师兄!”他想往回跑,但阿尔忒弥斯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那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下一缕头发,钉在他面前的岩石上,岩石炸开,碎石四溅。小羽被碎石崩得满脸是血,但他顾不上擦,转身就跑。拨火杆上的银光炸开,托着他飞了起来,不是跑,是飞。他要把自己藏到天上去。
阿尔忒弥斯看着那个飞起来的小道,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腾云驾雾之法感觉就这么回事?”她收起银弓,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追了上去。
小羽在空中拼命地飞,拨火杆的银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尾巴。他飞过了雪原,飞过了针叶林,飞过了冻土带,飞过了群山。但阿尔忒弥斯比他更快,银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轮满月正在逼近。
“小道士,你跑不掉的。”阿尔忒弥斯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不紧不慢,像是在逗一只老鼠。
小羽咬着牙,把拨火杆的银光催到最亮,速度快了一倍。他看见前方有一座大山,山势险峻,云雾缭绕,山顶上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金光中隐隐约约有五个大字。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字,但觉得那金光很温暖,很安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他朝那座山飞去。
阿尔忒弥斯也看见了那座山,看见了那道金光。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银光慢了下来。她认得那座山——五行山,五百年前压过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地方。那山上有如来的法旨,她的箭射不进去,她的神力也进不去。她必须在五行山之前截住那个小道士。
她拉开银弓,搭上三支银箭,同时射出。三支箭呈品字形,朝小羽的后背、后脑、后心飞去。小羽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机,他想躲,但三支箭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他急中生智,将七星剑从背上拔出来,朝身后一挥。七星剑上的七颗银星同时炸开,化作七道银光,与那三支箭撞在一起。箭被弹开了两支,第三支穿过银光的缝隙,射中了小羽的左肩。
小羽闷哼一声,左肩剧痛,拨火杆差点脱手。他咬着牙,用右手握住拨火杆,继续往前飞。血从左肩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山上,滴在云层上,滴在那道金光里。
五行山越来越近,金光越来越亮。小羽看见那五个大字了——“唵嘛呢叭咪吽”。他不认识梵文,但他觉得那五个字在发光,在唱歌,在对他招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金光冲去。
阿尔忒弥斯追到了五行山的边缘,她抬起手,想要再射一箭,但手刚举起来,那金光便猛地一亮,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被迫后退,银弓垂了下来。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落在五行山前,落在那道金光中,落在那座压过齐天大圣的山峰下。
小羽摔在地上,拨火杆脱手飞出,插在旁边的泥土里,银光灭了。七星剑也歪在一边,七颗银星暗了六颗,只剩最后一颗还在微弱地亮着。他的左肩插着一支银箭,箭身还在微微颤抖。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伤口涌出来,渗进泥土里。他抬起头,看见面前的石壁上刻着八个大字——“五行山下,莫问前路”。他不认识那八个字,但他觉得那石头在看着他,像一只眼睛,像一张嘴,像一扇门。
阿尔忒弥斯站在金光外面,看着这个少年,银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小道士,你躲在那里,能躲多久?那金光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等你出来,我的箭还在等你。”
小羽没有回答。他趴在五行山下,脸贴着泥土,泥土是湿的,有青草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有五百年前那只猴子留下的味道。他不知道那只猴子是谁,但他觉得,这座山下,曾经有一个和他一样不甘心的人。
阿尔忒弥斯等了一会儿,见小羽没有动静,便收起银弓,化作一道银光,飞回了奥林匹斯山。她的声音从空中飘下来,冷冷的,像冬天的风:“我在乂嵬岭等你。你师父和你的师姐们也在等你。来不来,随你。”
小羽趴在五行山下,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中。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泥土里。泥土很凉,很湿,很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大师兄,”他轻声说,“你等着我。佐师兄,三师兄,你们也等着我。等我把伤养好,把箭拔了,把血止了,我就去找你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救人。救不出来,就死在那里。死在那里,也比一个人活着强。”
风吹过来,五行山上的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叹息。那道金光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下翻身。五百年前压着的那个猴子,也许醒了,也许还在睡。但小羽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趴在那里,抱着那根黑黢黢的拨火杆,抱着那柄暗了六颗星的七星剑,抱着那面灰蒙蒙的铜镜,抱着心里那些人的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五行山下,夜很长。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我还活着”的笑。
活着就好。活着就能再打。
远处,奥林匹斯山的金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关着太白金星,关着阡陌疑,关着苏薇,关着兰熙。更远处,陈塘关的烽火还在燃烧,哪吒的风火轮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火光,李靖的宝塔在夜空中闪着金光。
战争还在继续。死人还在增加。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