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轶事 第177章 前因（2）

十年！苏凌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曾外婆刻骨的怨恨、半生的不幸，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负心”罪名……竟源于一场时空错位的阴差阳错？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几乎是颤抖着，急切地、近乎粗暴地翻动着那些脆弱的信笺。字字句句，如泣如诉，血泪斑驳：

“闻你隐居北山，我于对面南峰结庐。不敢扰卿清静，惟愿…隔山遥望。卿院中桃花开谢四十度，我观中青灯亦燃四十载。”

“今日山雨，旧伤复发，咳血不止。恍惚间，见卿推门而入，嗔我不知添衣…若彤，若得卿一顾，死何足惜？”

“若彤，此生最憾，非是秘境十年蹉跎，而是…终究未能亲口向你解释一句：我从未负你，从未…”

最后这一句，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仿佛凝聚了书写者全部的生命和执念，在发黄的纸页上晕开一片绝望的深色。

苏凌云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溢满眼眶，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那些承载着无尽思念与苦痛的信纸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四十年的守望！对面山头，无声的凝望！玄宇真人不是消失，不是负心，他是在用余生，为自己迟到的十年赎罪！

原来那件染血的道袍，浸透的不只是秘境的伤，更是这数十年遥望中，一次次被绝望和病痛撕扯的心血！

巨大的悲恸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压抑着喉间涌上的哽咽，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长久以来支撑着她的、对玄宇真人的滔天恨意，对曾子轩的迁怒纠缠，在这一刻，被盒中信纸上流淌出的、跨越百年的血泪彻底击得粉碎。她像一个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粗糙的石面透过单薄的衣衫硌着骨头，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灭顶般的虚脱和荒谬感席卷全身。

风雪似乎更急了，呜咽着卷过断崖，吹乱了她颊边濡湿的发丝。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在翻动那叠厚厚的信笺时，触到了盒底一个异样的角落。不同于信纸的柔软单薄，那触感更为硬挺，似乎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更厚实的纸张。

她茫然地、几乎是凭着本能，摸索着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磨损毛糙的熟宣纸。纸色是一种更为温润、仿佛浸透了岁月油光的深黄，与那些信笺的枯黄截然不同。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痉挛般的手指，一点点将它展开。

纸张完全铺开的瞬间，苏凌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纸上的字迹，她太熟悉了！那是曾外婆厉若彤的笔迹！是厉若彤晚年特有的簪花小楷！清秀婉转，却因年迈力衰，笔画末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字不多，只有一行。

墨色是那种沉淀了许久的、近乎深紫的黑，带着一种临终前的枯涩感，静静地烙印在泛着岁月光泽的熟宣之上：

“玄宇，原来…你从未离开。”

最后一个“开”字的最后一笔，墨迹微微晕开，仿佛有一滴泪，或是别的什么液体，曾经落在那上面。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断崖之上，风声，雪落声，仿佛都消失了。苏凌云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眼睛瞪得极大，泪水无声地汹涌奔流，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冲刷出湿热的痕迹。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些字，又像是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

曾外婆…她知道了？她在临终前…竟然知道了？

这薄薄的一张纸，这短短的一行字，像一个迟到了百年的句号，轰然砸下。它彻底碾碎了苏凌云心中最后一点支撑，也碾碎了她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仇恨基石。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她追逐着曾子轩，将祖辈的滔天恨意和自身情感的失落，一股脑倾泻在他身上，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建立在巨大误会之上的、荒谬绝伦的闹剧！

“啊——！”

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又立刻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太多：震惊、悔恨、悲恸、茫然，还有那灭顶般的、被抽空了一切的虚脱感。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手中的木盒和那张重逾千斤的熟宣纸滑落在膝头。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起伏、颤抖，无声的恸哭让她的身体在寒风中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曾子轩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一尊风雪中的石像。他看着苏凌云崩溃、滑倒、无声恸哭，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表情，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悯和沉重。他理解这种信仰崩塌的痛楚。他默默地弯腰，动作轻柔而郑重，将散落在苏凌云膝上、雪地上的信笺和那张写着厉若彤绝笔的熟宣纸，一张张、小心翼翼地拾起，抚平褶皱，重新叠好，放回那个承载了太多血泪与守望的松木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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