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深处一座隐藏在山腹中的大殿内
大殿穹顶极高,却被沉沉的暗雾压得低矮,酥油灯只燃着零星几点,昏黄如鬼火,在巨大的空间里连半步都照不亮。空气中没有藏地寺院惯有的酥油、檀香与煨桑的醇厚气息,只有一股冷腥气,混着陈旧的铁锈与腐土味,黏在喉咙里挥之不去。
四周佛像林立,粗看是熟悉的藏传密宗造像规制——多头多臂、忿怒本尊身形、跏趺或立姿踏于莲台,衣袂翻卷如火焰,乍一眼仿佛威严护法。可细看下去,每一处都与正统佛像背道而驰,透着刺骨的诡异。
正统藏佛的忿怒相,虽目眦圆睁、獠牙外露,却是为降伏心魔的慈悲化现,眼如铜铃却有神,眉如烈火却不邪。而这里的佛像,双目并非圆睁,而是裂成狭长的竖瞳,眼白浑浊如死灰,瞳孔漆黑无半点光,像是干涸的血洞。它们不怒视,也不俯瞰,只是死死地“盯”着虚空,嘴角并非忿怒的咧开,而是僵硬地上扬,扯出一抹近乎戏谑的笑,唇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细密尖利的牙,牙缝间嵌着暗红的、早已干结的污渍,不似法器鎏金,倒像凝固的血。
正统佛像的头冠,多为五叶宝冠、骷髅冠,象征五智圆满,骷髅洁白庄严,寓意无常。此处佛像也戴骷髅冠,可那骷髅并非法器雕琢,皮肉半褪不净,眼窝深陷,下颌松垮,仿佛是活生生钉上去的头颅,有的还残留着发黑的发丝,黏在冰冷的造像上。几尊多头本尊,副首不再是慈悲佛面或忿怒护法,而是直接化作兽首——狼首、鸦首、无皮的人面,舌头长长垂落,舌面布满细密倒刺。
再看法器,反差更是刺目。
正统藏佛手中,金刚杵象征摧破烦恼,金刚铃唤起正念,法刀断除无明,甘露瓶盛着慈悲净水,骷髅碗亦是甘露器,洁净肃穆。
而这里的佛像手中:
? 金刚杵不再光洁,杵身布满血槽,尖端弯折如钩,沾着暗褐色痂状痕迹,不再是降魔,更似撕裂血肉的刑具;
? 金刚铃早已哑寂,铃口被一团发黑的絮状物堵住,摇之无声,柄端不是金刚杵,而是一只紧握的人手骨;
? 所谓的“甘露瓶”,瓶身斑驳,瓶口溢出黏稠的暗红液体,顺着瓶身往下淌,在莲座上积成小小的洼池;
? 最令人心悸的是骷髅碗——正统嘎巴拉碗光洁庄严,内盛甘露,而这些碗中盛满暗红半凝的浆状物,底部沉着细碎的指骨与牙屑,碗沿被反复摩挲得发亮,留下一道道黑褐的印子。
莲座也早已不是清净莲台。
正统莲花瓣饱满圆润,层层洁净,象征出淤泥而不染。此处莲瓣尖细如爪,瓣缘锋利如刃,颜色是暗沉的灰黑与暗红交织,莲心中不是清净月轮,而是一张扭曲哀嚎的人面浮雕,双眼被生生剜去,只留下两个黑洞,被佛像双足踏在正中。
几尊双身造像更是邪异。正统双身佛代表悲智合一,形相庄严含蓄,无半分淫邪。而这里的相拥造像,面容狰狞扭曲,相拥不是和合,更似吞噬与撕扯,下方垫着的不是莲花,而是堆叠的、模糊不清的人形残骸,被压得扁塌,与莲台融为一体。
整座大殿没有一丝神圣气息。
佛像不再是觉悟者的化身,更像是从黑暗与杀戮中凝结出的怪诞神像——保留着藏传佛教的外壳,却抽走了所有慈悲、智慧与解脱,只剩下恐怖、血腥、诡异与永无止境的阴冷恶意,静静矗立在晦暗之中,仿佛下一刻便会从基座上走下,将闯入者拖入无边黑暗。
一人站于殿下,如果我在对面,应当能够认得出这人,不过,我却并不知道这人的名字。
大约七八年前,还在东北老家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藏人汉子,经常来到我的店铺里,想买走我的那颗九眼天珠,不过,这珠子意义非凡,我多次拒绝过他,后来,他也就没有再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一身藏地风霜刻在骨里。皮肤是常年暴晒风雪凝成的深褐,粗糙得像老树皮,泛着一层干涩无光的暗沉,绝非牧民那种健康的黝黑,而是带着几分常年不见日光的阴翳。头发半长不短,杂乱地披在肩头额前,从不打理,几缕打结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大半眉眼,也掩去了脸颊上本该显眼的旧疤——只在胡须缝隙间偶尔露出一道淡粉色的凸起,隐约能窥见当年伤口的狰狞。
一张脸大半被浓密杂乱的大胡子盖住,毛发粗硬蓬乱,颜色黑中带灰,缠上些许尘土与不明的暗色碎屑,看着粗野又阴沉。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藏地汉子常有锐利的目光,却多是悍勇、坦荡,而他的眼神炯炯如燃着暗火,凶厉是沉在眼底的,不外露叫嚣,却像蛰伏的凶兽,一抬眼便带着刺骨的压迫感,冷、硬、狠,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不能见光的隐秘。
他身着传统藏袍,料子厚重暗沉,颜色偏黑红与深褐,边角磨损,带着一股陈旧的腥气。颈间挂着一串极长的念珠,颗颗硕大,其间点缀着蜜蜡、松石、红珊瑚,乍看贵重非凡,可细看便觉毛骨悚然——宝石之间,夹杂着许多绝非正统法器的东西:一截段牙磨成的珠、色泽灰败的骨珠、表面纹路扭曲如指节的异物,还有几颗珠身泛着死白,隐隐透着阴气,像是常年浸在阴冷之地养出来的。整串念珠沉甸甸垂在胸前,华贵与邪异纠缠在一起,阴气森森,完全没有佛珠该有的清净祥和。
腰间斜挎一把藏式弯刀,鞘身古朴,纹饰扭曲诡异,不似祈福,更像镇邪与噬血的咒文。刀身虽未出鞘,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气扑面而来,腥气刺鼻,仿佛曾斩过无数活物,又似沾染过阴邪怨气。站在近处,耳边竟隐约能听见似有若无的凄厉嘶鸣,像无数怨魂在刀鞘内呜咽、嘶吼、抓挠,鬼哭狼嚎缠绕不散,让人脊背发凉。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团行走的阴煞——既有藏地牧民的悍烈,又带着邪术修行者的阴冷,血气与阴气交织,凶戾内敛,沉默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一靠近,就会被他身上的怨气与杀气拖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