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第一次,他感到后悔,事态已偏离他的预期,走向失控的边缘,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脱轨,却什么也做不了。
快!赶紧离开这里……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他扑过去,拼命想撞开门,门却被人从外面抵住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宛如平地惊雷,轰地炸开——“穿杨呢?”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屋顶撒下一道天光,一道身影快如闪电,拦在两人之间。
穿杨从屋顶上跳下来,拔刀而出,刀刃的一端抵在周南淮喉头,只需再进寸许,立时便会见血。
周南淮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周身气势平和,没有半分杀气,平静得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免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拔下一颗毒瘤固然值得称赞,可天子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将手伸向世家大族,破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秩序?”
段书瑞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一语不发,心中暗自戒备。
“明天随我去个地方,去了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翌日,承天门街西侧。
段书瑞站在朱门前,仰头望天,铺天盖地的白占据了视线,远处的山峦已覆上一层雪盖。
这时,一辆马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夫向他露出微笑,“大人等久了吧?”
他掀开帘子进去,刚一坐定,一声沉稳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马上要有新的任职了,先带你来熟悉下环境,免得点卯第一天就迟到。”
段书瑞向他微微颔首,上了马车后,心中的紧张更甚,他向窗边的方向挪了寸许,帘随风动,外面一片萧瑟,靠近窗边的半边脸很快就失去知觉。
他本以为三年时间不算长,谁知三年时间这么长,长到他已经不知道宫里的路通往何方了。
这是通往刑部的道路吗?可这条路他似乎从没走过……
对面,周南淮正在闭眼假寐,眉心微拧,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烦心事,见状,段书瑞只能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放空大脑养精蓄锐,两人一路无话。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沉闷的鼓声,间或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声,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所在何处。
登闻鼓!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段书瑞跟在周南淮后面下了车,循声望去,看见匍匐在地上的人后,瞳孔一缩。
女子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冻得发紫,露出的手臂上已生出一片冻疮,可她浑然不觉严寒带来的危机,吸溜着鼻涕,搓了搓手,又抓起鼓槌,哐当一声砸在鼓上。
“裴家不讲道义,卷走我双亲血汗钱,人证物证俱在,请圣人明察!”
她的声音不算小,甚至能称得上洪亮,可不管她怎样呐喊,紧闭的宫门后没有传来一声回响。
“这女子是赵氏,她的父亲是城里有名的富商,她自称裴家人骗她父亲投资,事后钱庄破产倒闭,大半家产都折在里面。赵永知道这个消息后喷出一口鲜血,没过几天便气绝而亡,留一对孀妇在世,艰难度日。”
段书瑞想问为何朝廷不受理这样的案件,不知想到什么,又恢复缄默。
突然,他想到什么,垂下的双手猛然握紧。
鱼幼薇的身影与眼前女子的身影重合—如果他复仇失败,她是否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下雪天,呼出的口气都带上冰碴子,她的耳朵冻得通红,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下,到了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冻僵的手再也握不住鼓槌。
她体力不支晕倒在地,两个士兵从禁闭的门里出来,把人放在木板上带了下去。
段书瑞正要开口,被周南淮止住:“放心,只是送她回家。但她性子倔强,没准过两天又来了。”
紧接着,周南淮脱口而出的问题,险些让他神色大变。
“你可知,你和她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我从刚才就想问了,在周大人眼里,我和这个女子,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吧?”
他本以为周南淮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只是淡然一笑。
“你可真会说笑。怎么能说毫无区别呢?至少段大人还有点自知之明啊!”
“好了,热闹看完了,随我走吧。”
段书瑞跟在周南淮身后,神色晦暗不明。
周南淮的背景,他向于琮打听过。
周南淮的爷爷是进士,后醉心于书法诗词,辞官和几个好友集资开了书院。周父生在书香世家,十岁不到便能作诗,加冠之年便进入仕途,致仕后接管书院,广收学徒。
周南淮做官的年纪不比父亲早,但仕途坦荡,较其先父有过之无不及。从一个九品校书郎,到正三品刑部尚书,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
段书瑞在屋内坐定,身后传来翻动书籍的声音,他低垂着眼睫,抬眼时,面前赫然多了一堆卷宗书籍。
“这是刑狱断律的书,限你一个月内看完,不要去问别人,也不要一目十行。一个月后我会进行抽查。”
“朝廷给官员制定的考核期限是年末考核,我这里不同。一季一小考,半年一大考,你记清楚了。”
周南淮正要出去,身后一直沉默的人开口了。
“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回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哀乐:“你现在回大理寺,又能做什么呢?你让高明哲把你放在哪里?刑部正好缺人,让你来刑部,也不算埋没了你。”
说着,他丢下瞠目结舌的某人,轻飘飘地走了。
段书瑞打开书,蝇头小楷从眼前晃过,他的思绪像被人掐断了,三魂六魄久久不能聚齐。
周南淮说的事,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一来,他之前的职务已被杜聪占据,昔日的同僚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干得风生水起,他横插一杠子也不太好。
二来,刑部是中央司法行政的核心,对大理寺及地方判决进行复审,工作内容和之前的有共通之处,磨合期也相对较短。
周南淮知道了他的过去,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他,会不会鄙夷他的身世,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但若周南淮看出他打算复仇的苗头,他的态度如何,会偏袒其中一方,还是保持中立,这就值得警惕了。
段书瑞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将思绪清空,视线重新聚焦到面前的书上。
管他的,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好好适应新职务吧!
不过,周南淮倒是提醒了他,是时候将复仇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