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光点从穹顶那枚星辰家徽中洒落,如同千年前太公与东方先祖并肩而立时,洒落在他们肩头的同一片星光。
那些光点落在东方璃玥的星辰长袍上,落在姜帅的青衫上,落在姜伯恒洗得发白的姜家袍服上,落在那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起的脸上。
她伸手去接,光点落在掌心,温热的,如同母亲的手。
“从今日起,东方世家不再内斗。千年恩怨,到此为止。东方世家与姜家结盟,共抗天道恶念。凡我同盟,祸福与共;凡我敌人,不死不休。”
东方璃玥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千钧之力。
“谨遵家主之命!”
祖祠中,数百名东方世家子弟的应和之声还在梁柱间回荡。那声音震得穹顶新镶嵌的星辰晶石微微颤动,震得那些符文柱上残留的战痕泛起淡淡的银光,震得每一个在场者的心神都为之一凛。
这不是千年来东方世家那些虚与委蛇的族会,不是星老高踞首位、众人噤若寒蝉的朝会,不是暗流涌动、各怀鬼胎的宴席——这是一个千年世家,在沉沦了千年之后,第一次发出同一种声音。
然后,一个比那数百人齐声更加凌厉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向了祭坛正前方。
姜血蘅踏前一步。
她的血色战甲在星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芒,左肩上那道公孙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新生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粉色,与她周身那股千锤百炼的杀意格格不入。
她的血色长枪背在身后,枪尖上公孙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金色的斑点,在星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她没有解下长枪,也没有催动修为,只是那样站着,却让周围那些仙尊境的修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姜帅身上,落在他身侧那个穿着姜家传统长袍的老人身上,落在老人身后那三十七名衣衫陈旧的姜家族人身上。
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杀意,不是战意,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
“血斗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划破了祖祠中还在回荡的余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千年的重量。
“即是姜家分支。千年前,太公命我血斗一脉脱离姜家,隐于暗处,以杀戮为业,以鲜血为誓,守护未来,等待混沌体现世。”
她顿了顿,血红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压抑了千年的情感终于浮上表面。
“如今,混沌体已现。血斗场的使命——”
她单膝跪地,血色战甲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她低着头,血色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已完成。”
“从今日起,血斗场重归姜家。血斗场三百一十二名在册战士,九百余处暗线据点,千年积累之情报、资源、人脉——”
她抬起头,望着姜帅,望着姜伯恒,望着那些衣衫陈旧却脊梁笔直的姜家族人。
“——全部交还姜家。”
她的身后,血战、血破、血煞三人同时单膝跪地。血战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血破的胸口还贴着药膏,血煞的脸上那道新疤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柄三棱刺刀同时刺入地面。
“血战,愿归姜家。”
“血破,愿归姜家。”
“血煞,愿归姜家。”
姜伯恒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想要扶起姜血蘅,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扶。他是末落姜家的族长,姜血蘅是血斗场之主,千年来血斗场的实力远超末落姜家千百倍。谁归谁,谁主谁次,他不知道。
姜血蘅抬起头,看着姜伯恒。那张冷艳的脸上,千年未曾有过的,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极淡的笑意。
“伯恒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但姜伯恒听到了。他愣在原地,嘴唇剧烈颤抖,浑浊的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
他想起来了——千年前,血斗场脱离姜家时,姜血蘅还是个小姑娘。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在祖祠门口,目送那支身着血色战甲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他记得那个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千年后,她叫他“伯恒叔”。
姜伯恒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握住姜血蘅的手。那只手握过无数次枪,杀过无数人,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他握着那只手,泣不成声。
姜帅站在祭坛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
书灵在他识海中轻轻动了动,七彩光翼微微舒展。“主人,那个凶凶的阿姨,原来也是姜家的人。”
姜帅没有回答。但他的丹田小世界中,那颗属于父亲善魂的温暖星辰,轻轻震颤了一下。
武元从人群中走出。
他的白袍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竹简剑悬于腰间,剑鞘上的太公符文在星辰光点的映照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
他的须发比三日前更加苍白,星算阁之战中硬撼星衍留下的暗伤让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但他的脊梁依旧笔直。
他走到祭坛前,没有下跪,而是以弟子之礼,向东方璃玥,向姜帅,向那片洒落的星光,深深一揖。
“隐世教会,谨遵太公遗命。”
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千年的沉淀。那不是一时热血的誓言,而是用千年时光打磨过的、不可动摇的信念。
“太公留下教会,不是为了称霸神界,不是为了与任何势力争锋。教会的使命只有一个——保护神界不让天道恶念吞噬。”
他直起身,浑浊的眼中倒映着穹顶那枚星辰家徽的光芒。
“如今,天道恶念将醒。教会的使命,也到了最后一步。”
他转向姜帅,目光平静而深邃。
“姜帅。师尊的棋局,老夫守了千年。如今,该由你来收官了。教会三千护法、五百执事、十二圣堂长老,以及神界各地三百余处圣所——从今日起,听你调遣。”
姜帅看着这位老人。从黑市初遇时的神秘虔行者,到暗面入口处的并肩作战,到东方世家的联手破局,到星算阁的生死相托——
教会从未向他索取过任何东西,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带着教会的势力,带着太公的遗命,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身边。
他不是在帮姜帅,他是在完成自己对师尊的承诺。
姜帅走下祭坛,走到武元面前。他没有说谢,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武元的手。
那只手苍老、枯瘦、布满老年斑,但握力依旧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