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舟在日落时分升空。
夕阳的余晖洒在星算阁的废墟上,将那些碎裂的星辰晶石染成暗金色。文天明率着阁中长老和弟子们站在废墟边缘,目送那艘银白色的飞舟渐渐远去。
他没有挥手,只是托着天命罗盘,静静看着。罗盘上的指针稳稳指向北方。
舟上,姜帅立于船尾,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废墟。六块斩念刃碎片在他丹田中缓缓旋转,灰蒙蒙的光芒交织成不完整的圆环。
书灵蜷缩在识海深处,已经沉沉睡去。丰度躺在船舱里,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凉透的饶饼,呼噜声震天响。敖烈和袁洪靠在一起,也睡着了。
双忧解除了合体,少年忧忧趴在少女忧忧腿上,口水把她的裙子洇湿了一小片。
少女忧忧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望着舷窗外流逝的云层。
柳雨薇坐在船首,冰火之力在她周身缓缓流转,正在疗伤。顾映雪坐在船尾,神罚金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姜帅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舷窗之外。云层之下,神界的大地上,那些被汲灵阵抽出的裂痕正在缓慢愈合。
草木依旧枯萎,灵脉依旧枯竭,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已经消散了。天道恶念还在沉睡,但至少,神界的本源不再流失。
至少,他们赢了一步。
圣所的门前,留守的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岩砺站在最前面,这个敦实的汉子双手紧握,指节泛白。他身后是留守的血斗场战士、教会护法、姜家子弟,还有那些在之前战斗中负伤未愈、无法参战的伤员们。
他们从清晨就开始等,等了一整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天际——盯着云层之上,那个他们盼望了一整天的方向。
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刺破云层。
岩砺的眼睛猛然瞪大。“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们回来了!”
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圣辉舟银白色的船身从云隙中缓缓降下。
船身上的防护罩暗淡了大半,船体上布满了裂痕和焦痕,那是穿越暗星防线时留下的印记。
但它在降落,稳稳地,一寸一寸地,向着圣所门前那片空地降落。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泪流满面。
圣辉舟落地。舱门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丰度。他嘴里叼着那半块凉透的饶饼,天命罗盘夹在腋下,一步三晃,那模样不像凯旋的英雄,倒像赶集回来的厨子。他看见岩砺,咧嘴一笑:“老岩,胖爷我回来了。厨房还有面吗?”
又再经历生死,丰度的性子更跳脱了!
岩砺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憋出一句:“有。管够。”
第二个是敖烈,龙行虎步,碎裂的龙鳞在阳光下闪烁着斑驳的光。第三个是袁洪,断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挠着头,笑得像个孩子。然后是双忧——少年忧忧蹦蹦跳跳,少女忧忧安静地跟在后面。然后是柳雨薇,冰蓝长裙虽已残破,但她的脊梁依旧笔直。然后是顾映雪,神罚金光内敛,那道从眼尾延伸到发际线的伤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最后,是姜帅与萱儿。
他从舱门中走出,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青衫破了好几道口子,衣摆上还沾着暗星大长老的血。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星衍临死反扑留下的。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如同深潭。
人群中,东方璃玥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面容与姜萱儿、姜帅有五分相似,但更加柔和,更加温婉。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千年的亏空不是几日能补回来的——但她的眼睛,那双与姜帅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的气息比姜帅离开前又恢复了一些,仙尊中期的修为稳固如山,周身隐隐有星光流转。
她看着姜帅姐弟从舱门中走出,看着他、她脸上的新伤,看着他青衫上的血迹,看着他比离开前更加深邃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姜帅,萱儿看到了母亲。姜帅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加快了步伐。从走到快走,从快走到奔跑。
他跑到母亲面前,停住。他比母亲高出一个头,但在这一刻,他像一个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母亲,我回来了”,想说“星衍死了,暗星覆灭了”,想说“第五块和第六块碎片拿到了”。但他还未说出来。
阿姐萱儿已经抱紧了母亲,吱吱喳喳的数说着此行经过。
姜帅看着母亲,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含泪的眼睛,看着她鬓角那几缕被风吹散的白发。
东方璃玥伸出左手。那只手很瘦,很白,指尖微微颤抖。她轻轻抚摸姜帅脸上的新伤,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很轻,很轻,仿佛怕弄疼他。
“疼吗?”她的声音很轻。
姜帅摇头。
东方璃玥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任它们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她将姜帅也拥入怀中。很紧,很紧,仿佛要把千年的思念、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愧疚,都揉进这个对姐弟拥抱里。
姜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抱住母亲;抱住阿姐。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她的白发蹭着他的脸颊。
他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星光气息,清冷的,温柔的,如同千年前她将他送走时,留在他襁褓上的那个吻。
“母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到,“我回来了。”
东方璃玥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用力地,颤抖地,泪流满面地。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衫,指节泛白。
圣辉舟旁,丰度咬了一口凉透的饶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胖爷我烙饼去了。”转身走向厨房,肩膀微微耸动。
少年忧忧想说什么,被少女忧忧一把拉住。少女忧忧轻轻摇头,拉着他走向圣所深处。柳雨薇和顾映雪并肩而立,望着三人相拥的一家子。两人的眼中都有泪光,但嘴角都带着笑。
岩砺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欢呼的血斗场战士低吼了一声:“散了!都散了!让他们好好待着!”战士们纷纷散去,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