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没入星衍的左眼。
那一瞬间,整片天地都静止了。崩塌的碎石悬浮在半空,飘散的烟尘凝固成灰白色的雾霭,那些暗影阁精锐惊恐的面容被定格在扭曲的瞬间。
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连法则都停止了运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时间长河中的这一滴水,轻轻拈了起来。
星衍的左眼中,那道裂隙终于承受不住了。
咔嚓——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冰裂,轻得如同蝶翼折断。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如同天道的低语,如同命运的宣判。
左眼中的暗红光芒猛然炸裂。
不是碎裂,不是崩解,而是炸裂。那些千年来积攒的黑暗之力、怨念、疯狂、贪婪——在这一刻全部失控。
暗红色的光芒从左眼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心深处压抑了万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光芒不再受任何控制,它们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空间被腐蚀出无数细密的孔洞,法则被污染成扭曲的暗红色。
星衍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嘶哑、凄厉、带着千年的怨毒与绝望,如同深渊中无数恶鬼的齐声哀嚎。
他的双手疯狂地抓向左眼,想要堵住那喷涌的黑暗,想要阻止力量的流失,想要挽回正在崩解的一切。
但他的手指刚触及左眼的边缘,那些暗红光芒便将他的手掌腐蚀出无数细密的伤口。
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与暗红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扭曲的、不断翻涌的血雾。
“不……不!本座经营千年!本座不会输!本座不可能输!”
他的声音在崩塌的天地间回荡,但没有人回应他。那些暗影阁精锐惊恐地看着他们的阁主,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存在此刻正在崩解。
有人想冲上去帮忙,但姜血蘅的血色长枪横在身前,冷冷扫视着每一个人。没有人敢动。
姜帅握着斩念刃,站在星衍身前百丈处。
他的手很稳。刀身上,灰蒙蒙的净化之力与七彩的混沌剑意交织,书灵的光翼在他肩头展开,将所有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刀身。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星衍的左眼——那只正在崩解的眼睛。他没有放松,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他在等。等那一刀彻底斩入星衍的神魂。
斩念刃的刀锋,已经没入了星衍左眼的裂隙。不是斩在表面,而是斩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斩念刃的力量,专门克制被天道恶念侵蚀的存在。它不是斩杀肉身,而是净化神魂。那些千年来被黑暗之力侵蚀、扭曲、污染的神魂本源,在斩念刃的净化之力下,如同积雪遇火,一层一层地消融。
星衍的神魂在惨叫。
他的神魂虚影从肉身中浮现——那是一个枯槁的老者,与他的肉身一模一样。但他的神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血管,如同根须,深深扎入他的神魂本源。
那是天道恶念的侵蚀,是千年来他主动接纳黑暗之力的代价。
斩念刃的刀锋,正正斩在那些暗红纹路的根部。纹路开始碎裂。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那些扎根千年的暗红纹路,在净化之力下寸寸崩断。
每崩断一道,星衍就惨叫一声。每崩断一道,他的气息就衰落一分。无上境、鸿蒙后期巅峰、鸿蒙后期、鸿蒙中期——他的修为在疯狂跌落,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不……不……本座的力量!本座的永生!”
他的右眼,那只银白色的眼睛,此刻满是恐惧。他感觉自己在变小,在变弱,在变回千年前那个不被太公看重的记名弟子。
那个卑微的、渺小的、永远只能仰望别人的星衍。他最深的恐惧,正在变成现实。
然后,一道虚影从斩念刃的刀身上浮现。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古朴青袍,须发如雪,面容清癯。他的身影很淡,淡得几乎透明,但他的气息却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古老、浩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公,姜尚。
不是残念,不是分身,而是太公留在斩念刃碎片中的一缕执念。六块碎片融合,斩念刃短暂成形,这缕执念也终于苏醒。
他悬浮在斩念刃上空,俯视着星衍。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失望,有痛惜,还有一丝千年来从未消散的叹息。
“星衍。”
太公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声音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穿越了无数的恩怨,落在他曾经最得意的记名弟子耳中。
星衍的右眼猛然瞪大。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认出了那个身影,认出了那个千年前将他逐出师门的老人。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哭,像笑,像绝望,像解脱。
“师……师尊……”
这是他千年来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自从背叛太公、投靠天道恶念之后,他再也没有喊过。
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但当太公的虚影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喊出的,还是这两个字。
太公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可知错?”
星衍的神魂剧烈颤抖。那些暗红纹路还在崩断,他的修为还在跌落,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看着太公,看着那张千年来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脸。他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咒骂,想求饶。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太公,右眼中的银白星光一点点黯淡,一点点褪色。
太公轻叹一声。那叹息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千年未变的失望。“你若走正道,可成大器。可惜,可惜。”
他抬起手,那只手很瘦,很老,却稳如磐石。他并指如剑,轻轻点在星衍的眉心。不是攻击,不是斩杀,而是净化。
斩念刃的净化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涌入星衍的神魂深处,将那些千年来积攒的黑暗、怨念、疯狂一一剥离。不是湮灭,不是抹除,而是剥离。
那些暗红纹路一片片碎裂,一片片脱落。每脱落一片,星衍就惨叫一声。每脱落一片,他的神魂就透明一分。但那些被剥离的黑暗之力没有消散,而是被太公的指尖吸收,化作虚无。
整整三十息。对星衍来说,如同三千年。当最后一道暗红纹路从神魂深处被剥离时,星衍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右眼,那只银白色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恢复了清明。不是被侵蚀的银白,不是疯狂的银白,而是千年前那个拜入太公门下、意气风发的少年星衍眼中的银白。
清澈、明亮、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看着太公,看着那张千年未见的脸。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师尊……弟子……错了……”
他的右眼中,一滴泪水滑落。那是千年来他流下的第一滴泪,也是最后一滴。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崩塌的地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头到脚,从神魂到肉身,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飘散在虚空中。
那些光点很轻,很轻,如同夏夜的萤火,如同冬日的雪花。它们飘啊飘,飘向天际,飘向远方,飘向他千年前出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