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手帐 第439章 东陵的晨光

一九七零年九月，沈阳的秋意已染黄了街边的杨树叶。我攥着转学介绍信走进五十四中学的校门时，书包里还揣着沈阳五中的校徽——那所始建于1905年的老学堂，曾是我引以为傲的归宿，而此刻，红砖砌筑的五十四中教学楼正沐浴在晨雾中，像一座沉默的红色堡垒。

班级里的同学有六十多人，课桌排列几乎几乎挨到了黑板，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作为班里为数不多的共青团员，我既担任班级团小组长，又兼任年级团支部委员。那时的团组织有着严格的纪律，**语录是我们的必修课，“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这些句子我们背得滚瓜烂熟，更将其视作行动的准则。

团支部共有五名支委：书记赵丽华梳着齐耳短发，说话干脆利落；王克胜性子爽朗，爱带头做事；王书斌文静内敛，总捧着书本；孙天和为人热忱，笑起来眼角有两道细纹；再加上我，五个年轻人在团组织的旗帜下，成了最亲密的革命战友。

我们常常在课间讨论团的工作，直到童亮的名字一次次被提及。那个瘦高个、爱打篮球的男生，已经三个多月没来上学了。后来我们才得知，童亮患上了肺结核，住进了远在东陵的疗养院。“肺结核是慢性传染病，得隔离治疗”，赵丽华书记在支委会上严肃地说，但眼神里满是担忧，“我们是革命同志，不能让他独自承受病痛”。

一个星期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我们五个支委就聚集在工人村的有轨电车站。红砖矮楼间的柏油路上，露水打湿了裤脚，远处传来工厂早班的汽笛声。我背着母亲准备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个崭新的口罩——出发前，家人反复叮嘱肺结核的传染性，可我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要让童亮感受到集体的温暖。

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驶在铁轨上，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工业区的烟囱变成了老城区的青砖灰瓦。四十分钟后，我们在太清宫站下车，换乘212路公交车前往小东门。车厢里挤满了市民，我们扶着扶手站在过道里，孙元和还在低声背诵着新学的**诗词。从小东门再转乘前往东陵公园的公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车厢里飘着淡淡的尘土味，混合着路边农田里的青草香。

下车后，我们沿着土路向疗养院走去。脚下的石子硌得鞋底发疼，可远处的风景让人心旷神怡：茂密的树林覆盖着起伏的山丘，浑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山脚下蜿蜒流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山林的宁静。历经三个多小时的辗转，当东陵疗养院的白色楼房出现在视野中时，我们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疗养院的护士领着我们见到童亮时，他正坐在病房的窗边看书，脸颊比以前消瘦了许多，脸色带着久病后的苍白。我下意识地想从包里掏出口罩，但看到赵丽华他们没有一个想要戴口罩的，我只好停住了动作——在革命同志面前，隔阂与畏惧都是多余的。童亮看到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又露出犹豫的神色：“你们怎么来了？病房里空气不好，我带你们去外面坐坐。”

我们跟着他来到院子里的凉亭，木质的柱子上爬着青藤。王书斌从书包里掏出一摞新发的课本，递到童亮手里：“这是最近刚发的教材，我们都帮你标了重点。”我则拿出我们五人凑钱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大家都在上面写了鼓励的话，你要坚持自学，等病好了，我们还一起参加团组织活动。”

赵丽华握着童亮的手，轻声说：“**教导我们，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你安心治病，学校的事有我们呢。”童亮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点点头：“谢谢你们，我一定好好治疗，争取早日归队。”我们坐在凉亭里，聊着班里的趣事和学习进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温暖而惬意，仿佛连病痛的阴霾都被驱散了。

告别童亮时已近中午，我们沿着原路返程。走到一座山脚下，王克胜突然提议：“不如我们爬上去看看风景？”大家面面相觑，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双腿也因长时间行走变得沉重。孙天和笑着摆摆手：“算了吧，再爬上去，恐怕要饿晕在山上了。”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走到东陵公园门前时，一家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只好打消了吃饭的念头。王书斌从包里掏出两块母亲烙的玉米饼，分给大家：“凑活吃点吧，垫垫肚子。”我们坐在公园的石阶上，就着自带的凉白开啃着玉米饼，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香甜。

返程的路上，我们依旧有说有笑。王克胜给大家讲着他听来的工厂趣闻，赵丽华哼起了革命歌曲，孙天和则和我讨论着课本里的难题。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浑河的水波泛着金色的光芒，山林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虽然饿着肚子，身体疲惫，但一想到童亮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想到彼此之间真挚的情谊，一股革命乐观主义的豪情便油然而生。

如今几十年过去，当年的红砖教学楼、哐当作响的有轨电车都已成为记忆中的风景，可那次东陵之行却始终清晰如昨。五个年轻人怀着纯粹的革命情谊，跨越城市的东西方向的对角距离，传递着温暖与力量。那句“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的语录，不仅刻在了当年的笔记本上，更深深印在了我们的生命里，成为岁月无法磨灭的精神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