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手帐 第432章 夜行记

初到长沙定居，我选了含浦这片地界。这里地处城市近郊，没有市中心车水马龙的喧嚣，也少了商圈里人声鼎沸的嘈杂，平日里只有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偶有几声邻里的闲谈，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清幽与静谧，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

我这辈子素来喜爱游泳，泡在水里的时刻，总能卸下所有烦心事，浑身都觉得轻快。女儿从小就懂我的这份喜好，见我刚安顿下来，还惦记着游泳的事，悄悄四处打听，特意为我置办了十张游泳票。我接过票券时，指尖还能触碰到纸张上淡淡的、属于游泳馆特有的消毒水气息，那清冽的味道，裹着女儿满满的贴心与孝心，瞬间填满了心底，满是说不尽的欢喜与暖意。

女儿选定的这家游泳池，坐落在南二环边上，是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天泳池。长沙的夏日，白天阳光毒辣得近乎灼人，柏油路都像是要被晒化，根本没法在外久待。泳池老板也懂时节与人心，特意将营业时间定在傍晚五点到夜里十点，刚好避开了烈日暴晒的时段，晚风徐徐袭来，水温也恰到好处，给我们这些痴迷游泳的人，留足了舒适戏水、尽情畅游的美好时光。

这是我第一次前往这家泳池，心里满是期待，特意掐着时间，傍晚五点一到，便准时从家里出发，缓步走到公交站台，搭乘909路公交车前往。一路顺畅抵达泳池后，我迫不及待换好泳衣，跃入清凉的池水之中，在水里肆意舒展四肢，畅快地游了整整两个小时。池水冲刷掉了连日来定居新环境的些许生疏，也卸去了浑身的疲惫与浮躁，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等我心满意足地走出泳池，夜色早已笼罩大地，抬头看时，已是晚上九点。来时我在马路右侧的公交站台下车，依照在沈阳生活多年养成的出行习惯，返程时理所应当要走到马路对面，在公交车行驶方向的右侧站台候车，这么多年在老家，我一直如此，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也从未想过这样的习惯会有问题。

我按着记忆走到对面站台，顺利等来了909路公交车，那时我还未满六十六周岁，不能享受老人爱心卡，只能投币乘车。上车后，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满心等着车子一路开往含浦的家。可车子刚平稳行驶没多久，便缓缓从南二环拐向了西二环，窗外原本熟悉的街景、路灯、建筑，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变得陌生，车子行驶的方向，分明与家的方向背道而驰。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心头一紧，瞬间意识到：路线不对！

起初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强行安抚自己慌乱的心神，想起此前在长沙坐过的某路公交车，曾在王家湾路口拐弯绕行，便暗自期盼，这辆909路到了王家湾，也会及时左拐，途经南方职业技术学院，最终抵达含浦。可车子缓缓驶到王家湾路口，丝毫没有减速左拐的迹象，依旧稳稳地、径直朝着汽车西站的方向一路前行，丝毫没有偏离既定路线。

我依旧不死心，还在心里默默幻想，许是前方的高架桥阻挡了路线，车子会在前面的桥洞处拐弯调头。可当公交车缓缓行驶到桥洞，依旧稳稳向前，没有任何拐弯的迹象时，我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破灭，瞬间慌了神，再也坐不住。我连忙撑着座椅扶手起身，拖着刚游完泳还有些发软的腿，快步走到公交车司机身旁，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急与慌乱，连连问道：“师傅，麻烦问一下，怎么不在王家湾左拐呀？我要去含浦的中医药大学，这路线不对啊！”

司机师傅闻言，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直白地告知我：“老同志，你坐反方向了，去含浦得去马路对面的站台坐车，你这趟车，是往汽车西站开的。”

听闻这话，我顿时满心懊恼，恨不得拍自己几下，只怪自己太过依赖老家的出行习惯，没有提前留意公交路线，也没仔细看站台标识。说话间，公交车刚好在岳麓山西门站点停下，我看着陌生的站点，一时不知该往哪走，思来想去，索性决定坐到终点站，想着汽车西站作为交通枢纽，来往的公交车多，或许能找到别的返程办法。

就这样，一路颠簸，等公交车缓缓驶入汽车西站，已经是夜里十点。我快步走到各个公交站台查看，却发现通往含浦方向的末班车早已停运，所有线路的公交车都已收班，再也没有一趟车能送我回家。

无奈之下，我只能想着打车返程，可伸手一摸裤兜，才猛然想起，出门前担心泳池的衣箱不够安全，特意把钱包、手机都放在了家里，身上只揣了几枚坐公交用的硬币，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没几块钱。而从汽车西站打车回含浦，至少需要三十多元，身无分文的我，只能望着来往的出租车望洋兴叹，满心都是无助。

彼时的我，经过两个小时的剧烈运动，早已耗尽了全身力气，又渴又饿又累，喉咙干得冒火，双腿酸胀发软，连站着都觉得费力。抬头望向夜空，天色漆黑一片，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别说璀璨的星辰，连一丝月光都看不见，只有路边昏暗的路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面。再看人行道上，随意停放着各式汽车，还堆满了杂物、施工围挡等各种障碍物，坑坑洼洼，行走起来格外艰难。

我默默在心里盘算，从汽车西站到含浦的家，足足有四十里地，换算下来就是两万米，这般遥远的距离，对于早已筋疲力尽的我来说，无异于一场遥不可及的跋涉，一时之间，我站在陌生的街头，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心底甚至泛起了一丝绝望。

就在我身心俱疲、快要被无助与疲惫击溃的时候，儿时在课本里熟记的那句豪言壮语，突然在耳边清晰响起：“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短短两句话，像是一束光，瞬间穿透了心底的阴霾，给了我无穷无尽的力量。我咬了咬牙，用力甩了甩头，把心底的沮丧与慌乱尽数甩开，硬生生振奋起精神，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就算走，也要徒步走回家！

下定决心后，我便拖着沉重无比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家的方向迈步前行。黑夜漫漫，路途遥遥，无尽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次次席卷而来，每走一步，双腿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脚，都要费上不小的力气。可即便如此，我始终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咬着牙一步步坚持。

路过街边亮着灯的便利店时，我用身上仅剩的几枚硬币，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冒烟的喉咙，顺着喉咙淌进心底，才总算找回了一丝力气，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途经梅溪湖的时候，入夜的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润凉气，轻轻拂过脸颊，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也吹散了几分疲惫。我停下脚步，看着湖面上倒映着的岸边高楼的灯光，水波荡漾，光影摇曳，心头的焦躁渐渐平复，脚步竟也不知不觉轻快了几分。

就这样，我在漆黑如墨的夜里，一步一个脚印，一程又一程地艰难跋涉，历经四个多小时的漫长行走，双腿犹如被灌了铅一般，沉重得再也抬不动脚步。黎明前的黑暗，仿若一只巨大的黑手，将我紧紧地攥在掌心，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终于，我拖着疲惫至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身躯，如蜗牛般艰难地回到了家中。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看到我平安归来，一直悬着心、守在客厅里焦急等待的家人，瞬间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女儿更是连忙迎上来，眼里满是担忧与后怕。

后来我才知道，我出门时没有带手机，无法与家人联系，女儿见我迟迟未归，远超往常回家的时间，心里越发担心，坐立难安，特意开车前往游泳池寻找。可等她赶到时，泳池早已关门，四周漆黑一片，四处都不见我的踪影，她在周边转了一圈又一圈，依旧无处找寻，无奈之下只能先回家，守在客厅等我，原本已经做好打算，若是天亮我还没回来，就立刻报警寻人。

看着我满身疲惫、风尘仆仆的样子，女儿又心疼又埋怨，忍不住嗔怪我：“爸，您也太死板了！身上没带钱没带手机，也是可以打车的呀，跟司机师傅说明情况，到家了我们再付钱也不晚啊，怎么能自己走这么远的路！”

听着女儿的埋怨，里面全是藏不住的关心，我心里暖暖的，却也只能无奈笑笑。后来每每想起这段深夜徒步的经历，我都觉得哭笑不得，又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我曾了解过，铁人三项比赛的标准距离，是游泳1.5公里、自行车40公里、长跑10公里，按顺序依次完成。而回想那天的经历，我在泳池里畅快畅游两个小时，足足游了2000米，远超标准游泳里程；中途坐反方向的公交车，行驶路程也有20公里，权当是完成了自行车项目的一半；最后深夜徒步两万米回家，比标准长跑项目还整整多出一万米，这般长途跋涉，比起20公里自行车骑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般阴差阳错的一番折腾，我竟也靠着自己的坚持，完成了一场名副其实、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另类“铁人三项赛”。

这段初到长沙的特殊经历，藏着女儿贴心孝心带来的温暖与感动，有着坐错车、身无分文的慌乱与窘迫，饱含着深夜独自徒步四十里的艰辛与不易，更承载着家人满满的牵挂，成为了我心中一段难忘又独特的回忆，深深镌刻在初到长沙生活的时光里，再也无法抹去。

如今再想起这段往事，我总会笑着摇摇头，感慨当时的自己执拗又笨拙。可心里却格外清楚，正是这些夹杂着汗水、窘迫与温情的瞬间，让我一点点熟悉这座陌生的城市，感受着身边的温暖与烟火，也让这座原本陌生的城市，渐渐有了家的味道，有了让人安心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