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手帐 第388章 儿时的春节

一九六六年的春节，一天天近了，这是我在烧锅大院过的第一个春节。烧锅大院里的年味儿，也跟着一日浓过一日。家家户户屋后窗台上，都挂着冻得硬实的猪肉，油光隐隐，勾得我站在一旁直流口水，满心都是孩童最真切的馋意。一过小年，孩子们就换上了盼了一整年的新衣裳，红的绿的小棉袄、小棉裤，袖口与领口还细细绣着小花，在雪地上撒欢儿似的追来跑去，即便摔了跤，跌了个满身雪，也会立刻爬起来，拍了拍继续疯跑，清脆的笑声落满了整个大院。

各家各户都备好了年画，趁着天朗气清，一一贴在屋内墙上。山水花鸟、胖娃娃抱鱼、门神护宅，红纸金字一上墙，原本清冷的房间，瞬间亮堂起来，暖融融的年气扑面而来，满院都是过年的欢喜与热闹。

我们这群孩子，天一擦黑便提着自制的小灯笼，在院里互相追逐嬉戏。灯笼上糊着彩纸，烛火透出细碎柔和的光，有的画着威风的小老虎，有的剪着明亮的五角星。我们在院里跑来跑去，灯笼光影摇摇晃晃，偶尔有人不小心撞在一起，烛火晃悠着险些熄灭，便引来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伴着微弱却温暖的烛火，把大院沉沉的夜色，都烘得温柔又暖和。

我的那盏小灯笼，是二生帮我做的。时至今日，想起他的手艺，我依旧满心佩服。我找来一只空罐头玻璃瓶递给他，他接过瓶子，拿起玻璃刀稳稳地在瓶底划了一圈，手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随后将瓶子横放在木凳边缘，轻轻一磕，“啪嗒”一声，瓶底便平平整整地脱落下来，瓶身完好无损。接着，他寻来一块方正的小木板，在正中钉上一颗小铁钉，将短蜡烛稳稳插好，又剪了一段粗铁丝，牢牢绑住木板两头，顺着瓶内壁穿出，紧紧缠在一根光滑的小木棍上。一盏小巧玲珑的灯笼，便这样成了。二生不愧是木匠的儿子，手巧心细，连铁丝都缠得整整齐齐。我捧着灯笼，烛火暖着掌心，心里欢喜得不得了，打心底里敬佩这个心灵手巧的伙伴。

院里凤阳家是最先杀猪的，那天，天一放亮，猪圈里的猪叫声就震醒了全院。我立刻翻身下炕，穿上棉衣棉裤趿拉着棉鞋就往猪圈跑。当我赶到猪圈时，看到大人们正合力将肥猪捉住捆牢，那忙碌的身影里，全是旧时光里最踏实的烟火气息。院子里支起了大铁锅，柴火噼啪燃烧，热水冒着腾腾白气，邻居们都赶来搭把手，热闹非凡。我从头看到尾，也是生平第一次，清清楚楚认全了猪的五脏六腑。杀猪过后，清洗猪肠的活儿便落在了凤阳身上，他撸起袖子、挽起裤腿，转头便给我派了任务——用玉米面搓揉猪肠，还特意叮嘱我下手要重，千万别偷懒。

凤阳耐心地教我，清洗猪肠最讲究步骤，一步都不能错，才能去净黏液、油脂与腥味。先用三十度左右的温水冲净肠衣表面脏污，切不可用冷水，否则肉质收缩，脏东西便嵌在里面洗不净了；再借着水的重力把肠衣翻过来，将内壁上的肥油与淋巴尽数撕掉，只留薄薄一层油脂，吃起来才鲜香不腻。接着不添一滴水，直接用玉米面使劲揉搓，直到粉粒变成黑灰色，再用白醋浸泡去腥，最后温水反复冲净，下锅焯水捞出过冰，一套流程下来，猪肠干干净净，半点腥味都无。

大年三十晚上，家里包饺子，肉馅是凤阳家送来的梅花肉剁成的，七分瘦三分肥，鲜香味浓。全家人围坐在炕桌边，说说笑笑间，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便摆满了盖帘。饺子煮好上桌，我竟咬到一个藏了鸡蛋的肉饺子，肉馅紧实弹牙，鸡蛋鲜香嫩滑，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醇厚的肉香，解馋极了。

从大年初一开始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这段时间里，每当凤阳来找我玩耍的时候，总会用一张薄薄的纸张包裹着好几片经过精心腌制处理后的猪肺、猪心、猪肚、猪肠、猪腰、猪爪以及猪肝等等食物递给我品尝一番。而且每一次他都会面带微笑地调侃我说：“赶紧吃吧，这是你应得的劳动奖赏。洗猪肠子时可是又脏又臭，现在吃起来可是又甜又香啊！”听到这话以后，我便会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纸包，然后轻轻打开它。刹那间，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仿佛直接钻进了我的鼻腔之中一般，让人不禁感到心旷神怡、浑身舒畅无比。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深处更是涌起了一阵暖流，这种感觉既温暖又甜蜜。当然咯，作为礼尚往来嘛，我自然也要将自己家中的各种美味零食拿出来与凤阳一同分享才行呀！比如说香甜可口的饼干、香脆可口的毛嗑（也就是瓜子）、营养丰富的花生米，还有酸甜开胃的糖葫芦……。就这样，我和凤阳经常在一起尽情享受美食带来的快乐时光，同时还会一起愉快地玩耍嬉戏，再加上彼此之间那份纯真无邪的友好情谊，可以说真是情同手足啊！

从前在城里，我只吃商店里卖的猪肉，猪下水连见都没见过。那半个多月，我几乎天天都能尝到腌猪肉，每一口都是新奇又醇厚的鲜香。也是从那年起，我便爱上了这烟火气十足的味道，后来但凡下馆子，必点溜肥肠或是溜三样，那股独有的鲜香，成了我一辈子都戒不掉的念想。

后来岁岁年年过春节，吃过山珍海味，见过繁华烟火，我却总念着烧锅大院的那个年。那盏玻璃瓶灯笼的微光，那几片鲜香的腌猪肉，还有院里伙伴们清脆的笑声，简单、朴素、又温暖，那才是刻在我心底最浓的年味，岁岁常念，岁岁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