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当五中军乐队的队员们重新聚在校园旁一家饭馆里时,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低低哼了一句《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调子。顷刻间,参差不齐却异常熟悉的铜管旋律,从这些两鬓已染霜雪的中年人、老年人喉间流淌出来。声音有些生涩,气力也远不如当年充沛,可那股劲儿还在。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包厢里忽然有片刻的寂静,只余窗外城市遥远的车鸣。曲波,如今已是头发花白的曲波,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轻声说:“要是孙老师还在,该多好。”
是啊,孙友光老师。虽然他已经离开人世,但他是我们这群人走上音乐道路的领路人。他永远活在我们每一个军乐队队员的心中。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1968年的沈阳,秋意是踩着白杨落叶来的,悄无声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街两旁的树干褪尽了夏日浓得化不开的绿,只剩下金红相间的叶子,倔强地挂在梢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满墙“清理阶级队伍”的标语上。那些红漆刷的字,早被风雨冲刷得发暗,边缘晕开,像渗血的旧痕,却依旧刺目,像老墙身上一道道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在沈阳五中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孙友光攥着那张薄薄的、盖着红章的“解放”通知,已经站了不知多久。脚底板传来麻木的刺痛,他却浑然未觉。纸的边角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捏得发皱,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油墨印的字迹,那一点潮气,竟让某个字的笔画晕开了一小团淡淡的黑影,恰似他此刻胸腔里翻涌难平、又找不到出口的心绪。他闭了闭眼,那些“暂居”乐器室“配合调查”的日子,便猛地撞了进来:身下稻草铺就的“床垫”,每夜都硌得人骨头生疼;墙角,霉斑像无声的苔藓,一层叠着一层,湿冷的气裹挟着尘土味,无孔不入地往肺里钻;夜深人静时,能清晰地听见老鼠在老旧木梁上窸窸窣窣跑动,甚至啃啮的声响。唯有白天,偶尔从紧闭的窗外飘进来的、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嬉闹追逐声,能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扯出他心头一点点微弱的暖意——那是他没被隔离审查前,带着军乐队的学生们在操场排练的时光。记忆里的铜号,总是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灼人。那些活泼泼、热腾腾的音符,从黄灿灿的号口跳跃出来,仿佛真能飞过校园低矮的围墙,能绕着这棵老槐树,转上一个又一个欢快的圈。
他的“问题”,在这所校园里从来不是秘密。档案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抗战胜利前,曾在伪军的军乐队里做过事,挂了个“宪兵”的名头。就为这个,审查组来来回回折腾了三个月,翻遍了他老家所能找到的一切故纸堆,寻访了据说还能找到的当年的老同事、老邻居,反反复复地盘问、对证。最后总算查实,他那时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只晓得埋头吹号的乐手,没沾过血债,没做过恶事,甚至,在某个紧要关头,还偷偷给城里的地下党递过两次无关紧要、却也冒着风险的消息。结论下来的那天,学校革委会主任李太平拍着他的肩膀,手掌厚实,力气很大,声音洪亮得像在舞台上宣布喜讯:“老孙!经得起考验!组织上信得过你!咱们五中军乐队,不能没有你!这副担子,还得你来挑!”旁边,党总支书记孙长安也跟着点头,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肯定:“学生们都念着你,爱听你教乐器,喜欢你排的曲子。老孙,这就是你最硬的资本,群众基础好啊!”
孙友光抬起头。槐树的叶子正打着旋儿,一片,两片,金蝴蝶似的落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稀疏的枝叶缝隙,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明明暗暗、晃动摇曳的光斑。他喉结剧烈地动了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发酵、膨胀,却最终只化作一个沉沉的、几乎看不见幅度的点头。眼眶,却在那光影变幻的瞬间,悄悄地、不受控制地热了。
军乐队要重新组建的消息,像忽然长了翅膀,扑棱棱地传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学生们,尤其是那些心里揣着点儿文艺念想、或者单纯觉得吹号打鼓很“神气”的男孩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曲波攥着父亲留下的那把旧铜号,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往乐器室赶。铜号被父子两代人摩挲得锃亮,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铜皮上,靠近号嘴的地方,有一道清晰的凹痕——那是父亲参加抗美援朝运输队时,遭遇空袭,匆忙隐蔽被碎石崩蹭留下的。父亲常说,这是“胜利的勋章”。这把号,是父亲沉默寡言一生里最珍贵的念想,如今,也成了少年曲波心头一团灼热的执念。他挤在闻讯而来、跃跃欲试的报考学生堆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乐器室里,孙友光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蓝色干部服,弯腰调试着一架破旧的定音鼓。鼓面牛皮上裂了道不显眼的小缝,他手里捏着一小条米黄色的医用胶布,比划着,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或者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孙老师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朝后背着,露出宽阔的额头。只是鬓角那里,已经清晰地爬上了银丝,在窗口透进的光里格外显眼。可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人们想象中该有的阴霾或瑟缩。那眼神清亮亮的,像秋日雨后沈阳一碧如洗的天空,透亮,干净,深处还藏着一簇小小的、跃动的光。他瞥见挤在门口的曲波,以及他手里那把显然有年头、却被擦拭得极其仔细的旧铜号,眼睛倏地一亮,嘴角自然地向两边扯开,露出温暖的笑意,扬了扬手:“嘿!门口那小子,对,就是你!手里拿号的那个!过来!先吹个音阶,咱啥也不看,先测测你的‘肺活量基本功’!”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曲波心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分开人群,走进去,在孙老师面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秋天的空气都吸进肺里,胸膛明显地鼓胀起来。然后,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稳稳地贴上冰凉的号嘴。
“都——来——咪——发——嗖——拉——西——都!”
音阶顺着少年蓬勃的气流冲出来,一个音一个音,台阶般清晰、稳定地上升。号音洪亮,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调子准得几乎没有半点偏差。最后一个高音“都”,他稳稳地托住,凭着胸腔里那股绵长的气息,拖得又长又亮,饱满而圆润,在这间尚且杂乱、却已开始恢复生机的狭小乐器室里来回震荡、碰撞,震得那几块老旧的窗玻璃,都发出轻微的、欢快的嗡鸣。
“好小子!”孙友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眼底那簇光更亮了,“是块吹号的好料子!中气足,音准稳,还知道用巧劲!行了,这个队员,我收下了!”
那之后的日子,是孙友光这辈子记忆里,最热火朝天、也最踏实充盈的一段时光。他仿佛要把失去的时间、被压抑的热情,加倍地倾注出来。杂乱的乐器室被他带着几个先确定下的队员,彻底收拾了一遍。地面扫了又拖,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掉漆的黑板擦得锃亮,上面用粉笔画满了蝌蚪似的音符、纵横交错的节拍线,还有他自创的、只有队员们看得懂的指挥手势图解。白天,他教新队员们识谱,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那是时间的脚步,是旋律的骨骼;晚上,他借着昏黄的灯光,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握号的姿势,如何运唇,如何用气,不厌其烦地纠正着一个个因紧张而僵硬、或因不得法而胡乱憋气的毛病。他的手指温热干燥,捏着孩子们的手腕,调整着号身的角度,耐心极了。“吹号,不是靠蛮劲,是要用心,用这里,”他点点自己的胸口,又点点太阳穴,“气沉丹田,意随音走。心里有了谱,号里才能出调。”这话,他天天挂在嘴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每一个学生,眼神认真、专注,像是要把这句话,连同他对音乐全部的敬畏与热爱,直接刻进这些年轻生命的心里。
轮到他亲自示范时,他会微微挺直背脊,腮帮子随着气息注入而自然地鼓起,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像最老练的战士在瞄准靶心,又像最虔诚的信徒在仰望神明。然后,清亮、饱满、极具穿透力的旋律,便从那微微颤动的铜管中流淌出来。那声音能轻易地穿透乐器室薄薄的门板,盖过操场上的一切喧闹,直上云霄。
队里的队员渐渐多了,也各有各的模样:吹小号的吕彩峰最是机灵,脑瓜转得快,新调子一学就会,谱子看两遍就能记个**不离十,就是有点爱偷懒耍滑,趁老师不注意就偷工减料;吹中音号的马英俊,人如其名,长得精神,个头挺拔,吹号时站姿最是标准,像棵小白杨,是队里当之无愧的“门面担当”;曲波则是最刻苦的那一个,每天天不亮,就偷偷溜到寂静无人的老槐树下,对着熹微的晨光“呜呜”地练长音、练音阶,练得嘴唇发白、起泡,也咬着牙不吭声,那把旧铜号的声音,常常从清晨第一缕光线,飘荡到日暮最后一片晚霞。拉长号(大家戏称“拉管号”)的杜鲁门,这是个外号,因为他本名杜鲁生,又长得高高大大,不知谁先起了头,本名反倒没几个人叫了。他个子高,手臂也长,那需要来回伸缩的“拉管”,在他手里运转自如,像手臂的延伸。吹黑管的常志英,是队里少有的几个女孩之一,悟性极高,乐感最好,手指纤细灵活,在黑珍珠般的音孔上跳跃,流淌出的旋律别有一种婉转悠扬,后来她真的凭着这手本事,考进了沈阳歌舞团,成了专业的单簧管乐手。
没过多久,按照上面的安排,轴承厂的工宣队进驻接管了学校。出人意料的是,兵团主任石明文和工宣队长臧建业,两位领导对军乐队格外支持。他们特意从厂里申请了文艺宣传经费,拉来了满满两大车新乐器!锃亮耀眼的小号、修长流畅的长号、圆号……在操场上摆了一地,阳光照上去,明晃晃的一片,还有几面绘着鲜红五星的大鼓,鼓面绷得紧紧的,用鼓槌轻轻一敲,声音沉厚有力,咚咚的,仿佛能直接敲在人的心尖上,让人心头跟着发颤,血也跟着热起来。
五中军乐队,一下子壮大到三十多人。原先的乐器室再也装不下这份热闹与雄心,排练场,理所当然地挪到了开阔的操场上。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课后,操场上准能听见军乐队或整齐、或略显杂沓,但绝对生气勃勃的声响。《东方红》的庄严旋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铿锵节奏,《解放军进行曲》的昂扬奋进……这些曲子被一遍遍练习,旋律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绕着偌大的校园飘荡,飘过围墙,飘到外面的马路上。围观的学生们里三层外三层,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推着自行车,挤进校园敞开的大门,踮脚张望。还有附近的居民,搬着小板凳、马扎,早早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像观看一场固定的演出。校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成了最忠实的“听众”兼受益者,她每天踩着排练开始的点儿,准时把白色的冰棍木桶车推到老槐树下,生意往往比平时好上一倍。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操场中央那个挥舞着双臂的蓝色身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沈阳话说:“孙老师这乐队吹得越响,越久,我这儿冰棍卖得就越快、越多!听着这曲子,心里头亮堂,舒坦!”
往后的几年,五中军乐队声名鹊起,成了沈阳城里各种庆典活动的“香饽饽”。五一劳动节的游行队伍里,他们走在方阵前列,号声激越,鼓点整齐,是队伍的灵魂;六一儿童节的校园汇演上,他们的演奏是压轴的重头戏,引来小观众们无数羡慕崇拜的目光;到了七一党的生日、八一建军节、十一国庆节这些大型集会,更是少不了他们活跃的身影。每次上街演奏,围观的群众总是挤得水泄不通,铜号声、长号声、黑管声,配上雄浑有力的大鼓小鼓镲,汇成一股洪流,音乐一响,掌声、欢呼声、跟着哼唱声,常常能掀翻半边天。他们吹着激昂的、也带着那个年代特有单纯信仰的曲子,走过沈阳的大街小巷,走过**像前宽阔的广场,吹出了五中在全市的响亮名气,吹出了一代少年人昂扬的精气神,更吹出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一种独有的、炽热而质朴的集体激情与青春向往。
后来,军乐队里的队员们像羽翼渐丰的鸟儿,陆续毕业,飞向四方。不少人因为这一技之长,被特招进入全国各大军区军乐队、省市歌舞团、文艺团体,捧着“铁饭碗”,成了行业里的骨干,有的甚至走上了领导岗位。每次有人出差、探亲回到沈阳,总会想方设法回五中看看,看看那棵老槐树,更看看孙友光老师。他们握着老师那双不再光滑、却依然温暖有力的手,总会说:“孙老师,没有您当年手把手地教,没有您顶着压力把我们拢在一起,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孙友光呢,总是摆摆手,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温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神清亮如昔,说:“是你们自己肯努力,是时代给了机会,是音乐……它选对了你们。”
是啊,是音乐选对了他们,还是他,孙友光,在那样一个年代里,用他全部的心力与热忱,为这些少年,也为他自己,选择并护住了一方充满旋律、闪烁着人性微光的纯净天地?
包厢里,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却仿佛惊动了所有沉浸在往事里的灵魂。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映着一张张不再年轻、却因回忆而格外生动的脸。那把曾亮彻校园的铜号,那面曾敲响在游行队伍最前列的大鼓,那位鬓角染霜、眼神清亮的老师,从未远去。他们藏在每一段熟悉的旋律里,藏在每一次深呼吸准备吹奏的肌肉记忆里,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个角落。
孙友光老师,是五中军乐队的灵魂与旗帜。他以手中的指挥棒,奏响了我们青春的乐章,更以一生的坚守与热爱,成为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师恩难忘,风范长存,他是我们永远的怀念。
军歌或许会暂歇,但嘹亮的记忆,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