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手帐 第345章 元旦旧事

明日便是元旦，窗外夜色渐沉，晚风携着岁末的清寒掠过窗棂，屋内暖灯漫过桌角，那些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元旦旧事，竟这般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浮上心头，挥之难去。

最难忘是一九七零年的元旦。天刚蒙蒙亮，东北的清晨还裹着刺骨的凛冽，我踩着路边未消的残雪，沿新开河往第五中学赶。河面结着厚硬的坚冰，岸边枯草凝着白霜，寒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割过般生疼。河对岸冶金机械学校的大喇叭声远远传来，洪亮又铿锵，正一字一顿播送着两报一刊的社论——《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为了怀旧，我摘录了一段社论原文如下：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过去了。全世界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以豪迈的战斗步伐，跨进了伟大的七十年代。

放眼全球，展望未来，我国各族人民心潮澎湃，衷心祝愿我们的伟大领袖、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万寿无疆！

六十年代初期，**曾经高瞻远瞩地指出：“从现在起，五十年内外到一百年内外，是世界上社会制度彻底变化的伟大时代，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是过去任何一个历史时代都不能比拟的。”

六十年代的历史，雄辩地证实了**这一伟大的预言。

过去的十年，是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的十年；是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思想同现代修正主义公开论战激烈搏斗取得伟大胜利的十年；是全世界革命人民反对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以苏修为中心的现代修正主义和各国反动派的伟大斗争蓬勃发展的十年。

那个年代，政治氛围浓烈，但凡有两报一刊社论或是最高指示发表，全校师生定会放下手头诸事，不约而同奔赴校园集体学习，而后举着彩旗、敲着锣鼓涌上街头欢庆。那些日子，常常从晨光熹微忙到夜色深沉，脚冻得麻木，脸冻得通红，可心底的热忱却滚烫灼人，那份纯粹的赤诚，深深烙印在七十年代的第一缕晨光里。

学校各个班级跨年?庆祝元旦的晚会，都是从元旦前夜持续庆祝到元旦凌晨。

中专时的元旦，想来满是哭笑不得的滋味。那时物资紧俏，零花钱更是稀罕物，我们便趁着课余，满城街巷去捡玻璃渣，攒了大半年光景，竟凑着卖了一百八十多块钱。在那个月薪不过几十块的年月，这可是实打实的巨款，我们满心欢喜盘算着，要风风光光过个元旦，买些稀罕的花生、瓜子、冻秋梨，再备些笔记本、钢笔当晚会奖品，让同学们热热闹闹欢聚一场。没曾想，钱一到手便按规定全数交公，满心期待瞬间落空。那个元旦，虽无珍馐零食，亦无像样奖品，同学们挤在简陋的教室里，围着一盏昏黄电灯齐唱革命歌曲，倒也品出几分清贫里的热闹，简单又真切。

大学时的一次元旦晚会，画面更是鲜活如昨。彼时物资渐丰，班里女同学心思灵巧，提前数日便攒着彩纸、缠着手头丝线，熬夜扎制花篮。一朵朵纸花剪得精巧灵动，衬着翠嫩纸叶，栩栩如生，元旦当日满心欢喜摆在晚会现场最显眼处，盼着博众人一笑。怎料几个调皮男同学口无遮拦，凑在一处打趣，说这花篮配色老气，瞧着竟像花圈。一语落地，女同学脸上笑意瞬间消散，眉眼间只剩委屈，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那心灰意冷的模样，时隔数十载，我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我当老师以后的每个元旦，大多是与学生们一起度过，那些时光，藏着说不尽的欢喜暖意。

一九八三年元旦，我在元宝山电厂，陪着集控八零一班的学生过节。电厂活动室简单装点，红纸剪的窗花贴满窗棂，满室皆是融融年味儿。晚会上玩集体吹气球游戏，规矩严苛，全程须用嘴吹，气球落地便算落败。正热闹间，一只气球晃晃悠悠飘至我身旁，眼看就要坠地，我来不及多想，猛地伏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借着年轻时练游泳的底子，一个利落标准的仰泳出发动作，稳稳将气球吹得重新腾空。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学生们欢呼雀跃，声响险些掀翻屋顶，那份被青春簇拥的欢喜，至今想来仍觉心头滚烫。

一九八五年元旦，我在朝阳电厂与集控八二一的学生们共度。彼时刚从西安交通大学毕业的薛征红老师，青春正好，眉眼清亮，才艺更是出众，晚会上特意为大家表演了一段球操。彩球在她手中翻飞跳跃、起落自如，身姿轻盈灵动，时而旋转，时而抛接，台下工人师傅、师生们皆看得目不转睛，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一波连着一波。这新奇精彩的表演，着实让众人开了眼界，也为那个寒风凛冽的元旦，添了几分别样光彩与融融暖意。

校长每逢元旦，定要挨班慰问学生，可最怕的就是学生起哄让他表演节目，每逢此刻便手足无措，满脸窘态。自打发现薛征红这手艺术体操绝活，校长像得了救星，此后每逢元旦，早早便把电话打到教研室，语气恳切地邀薛老师一同慰问，嘴上说着强强联合，实则是给自己找好了“退路”。果然每逢学生围着校长轮番起哄，他便笑着摆手，顺势把薛征红推到台前，一句“薛老师的艺术体操可是能登大雅之堂的奥运项目，比我强百倍”，便轻松脱身。这般一来，本是助兴的艺术体操，倒成了校长的专属挡箭牌，每回元旦慰问下来，薛老师都要连着表演好几场，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惹得大家又心疼又好笑。

细数半生岁月，恍然醒悟，春节素来是阖家团圆，围着亲人守岁言欢，满是烟火温情；而元旦，多半是与学生们相守相伴，在欢声笑语中辞旧迎新，尽是青春朝气。那些或热烈、或青涩、或欢喜的元旦往事，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每每忆起，依旧心潮澎湃，满心雀跃。多想能穿越时光洪流，重回那些年的元旦，再品一次那份纯粹的快乐，再拥抱一回那些鲜活明媚的笑脸。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元旦来到，窗外月光依旧温柔，一如当年那些元旦夜的光景。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片段，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是我人生手帐里最温暖的注脚。原来最动人的时光，从不是转瞬即逝的烟火，而是这些刻在心底、岁岁常念的旧忆，历经风雨仍鲜活，跨过岁月仍滚烫。七十余载春秋匆匆过，回首皆是温暖，往后岁岁年年，忆起时，依旧是满心澄澈，满目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