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手帐 第250章 中秋月饼

在那个充满回忆的一九六四年，暑假如同小河沿公园的潺潺流水一般，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时光荏苒，转眼间，夏天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秋日的宁静。

当鸟儿的歌声变得越来越稀疏，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夏日的炽热，而是一股淡淡的菊花香气。这股香气仿佛是秋天的使者，轻轻地飘来，提醒着人们，中秋节即将来临。

那天傍晚，太阳已经西斜，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屋内，我正趴在屋里那张小小的饭桌上，专心致志地写着作业。突然，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传来，我知道是爸爸下班回家了。

爸爸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走进了房间。他的肩上挎着那个熟悉的黄色军用挎包，看起来有些沉甸甸的。爸爸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

“大宝，看爸爸给你们带啥了。”爸爸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他轻轻地放下挎包，然后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

我好奇地看着爸爸手中的油纸包，不知道里面究竟装着什么。爸爸慢慢地解开油纸的结，一层一层地将油纸剥开，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时，三块圆滚滚、油亮亮的月饼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月饼的饼皮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上面印着“稻香村”三个端正的字，字迹清晰可辨。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三块月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月饼的香气扑鼻而来，让我不禁垂涎欲滴。

我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鼻子几乎要贴到月饼上了。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月饼，它那厚厚的饼身，宛如一轮金黄的明月，散发着诱人的光泽。饼的边缘压着精美的花纹，像是精心雕刻而成，让人不禁为之赞叹。

凑近一闻，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仿佛整个房间都被这股香气所弥漫。那股甜香直钻我的鼻腔，刺激着我的味蕾，让我不由得咽下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爸爸微笑着先拿起一块，轻轻地放在坐在铁床边的爷爷手中。爷爷接过月饼，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嘴里念叨着：“好啊，好啊，这月饼看着就好吃。”

接着，爸爸又将另一块月饼递给了正在洗衣服的妈妈。妈妈停下手中的动作，微笑着接过月饼，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

最后，爸爸把剩下的那一块月饼，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我的小手里。我紧紧握住月饼，感受着它的温度和重量，心里充满了欢喜。

当我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月饼那微微温热的表面时，一股莫名的思绪涌上心头，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高日辉。

那是刚刚过去的暑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炕上，照亮了整个房间。弟弟正在炕上爬着玩耍，突然间，他毫无征兆地开始拉粑粑，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当时，我家是暑假儿童流动图书馆，我正和一群同学们在炕上、床上和小板凳上一起看小人书，粑粑的臭味熏醒了正在看书的同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同学们纷纷掩住口鼻，露出厌恶的表情，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逃离了我家。

然而，就在大家都匆匆离开的时候，高日辉却没有走。他默默地走到炕边，看着满炕的粑粑，没有丝毫的犹豫，拿起脸盆和抹布，脱鞋上炕开始仔细地清理起来。

我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而高日辉却专注地做着这一切，仿佛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情。他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将炕上的粑粑清理干净，然后用湿布擦拭了一遍，让整个炕又恢复了干净整洁。

当她完成这一切时，我感激地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感动。这份情，我一直深深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我小心翼翼地将月饼用油纸重新包裹起来，一层又一层，仿佛这月饼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每一个边角都被我仔细地折叠，直到它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裹。然后，我轻轻地把它揣进兜里，仿佛它是我心中最柔软的秘密。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迅速走向外屋。站在了高日辉家的门口。我的心跳如同鼓点一般，咚咚作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大喊：“高日辉！出来玩呀！”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兴奋和期待。

“吱扭”一声，木门缓缓打开，高日辉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走了出来。“喊我干啥呀？”她眨巴着大眼睛问。我没说话，拉起她的手就往胡同口跑，直到那棵老榆树下才停下。

我从掏出怀里的油纸包，慢慢打开，“哎呦，是月饼！”高日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奇地叫出了声。我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月饼分成了两半，花生仁、冰糖渣、红丝、青丝从裂缝里露出来。我把大些的那半递过去：“给你，谢谢你上次帮我。”

高日辉却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不行不行，月饼不能掰着吃，吃了以后就不能团圆了。”

“这都是旧习俗，别信这个。”我把月饼往她面前递了递，她还是不肯接，转身就要往家走。我急忙拉住她，指着月饼里的花生仁说：“你看这花生，平时哪能吃到？只有过年的时候，粮站才会给每人半斤带皮的花生。”

高日辉的脚步顿住了，她盯着那半块月饼，咽了咽口水，最后从兜里掏出块手帕，仔细擦了擦手，双手接过月饼，小声说：“那...那我们一起吃。”

我俩坐在老榆树下的石墩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啃着月饼。饼皮酥得掉渣，馅料甜得恰到好处，花生仁嚼起来香香的。风从树叶间吹过，带着秋天的菊花香，那一刻，香在嘴里，甜得好像要从心里溢出来。

后来妈妈跟我说：爸爸当年当兵的时候，连着四个中秋节都没在家过。一九五五年的中秋，我怀里抱着刚满月的你，坐在老家的小屋里，望着窗外的月亮，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妈又说：“一九五六年的中秋，我们娘俩和你爸爸，是在锦州小凌河河堤上的破屋里度过的，爸爸的战友们知道我们娘俩过得难，纷纷带着月饼来看我们。那时你才一岁，吃不了月饼，那些月饼妈妈足足吃了一个月，以至于后来好些年，我一看见月饼就犯恶心。”

妈妈说这些的时候，月光正洒在她脸上，我抱着她的胳膊，不懂分离的滋味，只觉得能和家人一起过节，真好。

可那时的我没想到，高日辉说的那句“月饼掰着吃不能团圆”，竟真的成了谶语。

一九六五年春天，爸爸的工作调动到柳条湖派出所，我们家也搬到了那里。

一九六六年，高日辉家被贴了大字报后，我去看她，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后来高日辉的家也搬走了，问过好多当年认识的人，都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每年中秋节，家里还是会摆上月饼，爷爷会念叨着“团团圆圆”，妈妈依旧不怎么吃。我总会拿起一块月饼，想起那年胡同口的老榆树，想起和高日辉分吃半块月饼的中秋节晚上，想起她眼里的光。那半块带着花生仁的月饼，是我童年最甜的记忆，也藏着最遗憾的分离，像中秋的月亮，圆满过，也空缺过，在岁月里，慢慢酿成了心底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