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分,东方才透鱼肚白,青石板路上泛着隔夜的潮气,道旁槐柳新抽的嫩芽儿挂着露珠子,被渐亮的天光一照,好似撒了把碎水晶。
临街的铺面哗啦啦下板声此起彼伏。茶坊支起红泥炉子,滚水顶着陶铫盖子噗噗作响,蒸得门前招牌雾气缭绕。对过糕团铺,笼屉里新出的荠菜青团碧莹莹的,甜香混着艾草清气直往人鼻孔里钻。那系着靛蓝围裙的伙计立在条凳上,将一面赭黄酒旗抖得猎猎生风。
街心渐次热闹起来。推独轮车的菜贩赤着膀子,车上水灵灵的小萝卜还沾着郊外泥土,车轴吱呀呀压过石缝里钻出的车前草。
斜刺里转出个挑担货郎,两头竹筐颤巍巍堆着胭脂水粉、木梳篦子,担头小铜锣叮叮当当,引得深闺里梳头的娘子推开半扇窗。忽闻得蹄声嘚嘚,三四匹青骢马载着鲜衣郎君踏过,马铃惊起檐下燕巢里刚醒的雏儿,扑棱棱带落几片杏花瓣。
最喧腾处还数曹婆婆肉饼摊前。油锅滋啦啦唱着曲儿,面饼在铁鏊上煎出金黄花边,那掌铲的老妪一面麻利地翻饼,一面亮着嗓门招呼:“刚出炉的胡饼!撒了西域孜然的!”引得两个挽竹篮的妇人立住脚,篮里新买的桃花枝颤巍巍斜出来,险些扫到身后算命先生的布幡。
忽闻云板清脆,但见白马寺头陀托着铜钵走过,缁衣下摆扫着满地落英。那边酒肆二楼“吱呀”推开雕花窗,探出个戴东坡巾的文士,眯着眼深吸一口这混杂着炊烟、花香、马粪与晨露的市井气息,摇头晃脑吟道:“春风陌上惊微尘,游人初乐岁华新…”底下叫卖薄荷糕的童子哪管这些,清凌凌的童音穿云裂石般扬起,惊得茶坊檐角铁马叮铃铃乱响。
这厢车马粼粼,那厢人语切切,店铺招旗在晨风里舒卷,各色声息交织成片,恰似一匹才从染缸里拎出的七彩吴绫,湿漉漉、热腾腾地铺展开这座城池苏醒的肌理。
青油小车辘辘而行,锦帘随着辙痕微微颤动。白钰袖只觉心头如小鹿蹿跳,方才悄悄将指尖探向帘隙,忽有一只温凉手掌自斜里来,稳稳按住她肩头。那车辕吱呀声忽地沉了下去,帘外浮光掠影便凝固在将透未透的刹那。
“袖袖,你的白发。”南笙的手虚拢在白钰袖肩头,指尖却微微收紧。她侧身靠近,嘴唇几乎贴着白钰袖耳畔,呵出的气息拂动了几缕散落的鬓发。
声音压得极低,像春蚕在桑叶上啮出的细痕。眸子里映着帘缝漏进的浮光,那光在她眼底凝成两簇摇曳的幽火,警惕中杂着一丝柔和的嗔意。
“嗯。”白钰袖肩头微微一滞,半探的身子缓缓收束回来。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应和,似春雪落进温酒,霎时便融了。她低垂眼帘,唇瓣抿成柔和的弧度,含着被识破的赧然,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久久萦回,与帘外渐远的市声织成一片朦胧的网。
“啊,赶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到了。”南笙忽然脆生生笑起来,眼睛弯得像初五六的月牙儿。她一把打起车帘,晨风忽地涌进车厢,吹得她额前碎发毛茸茸地翘起。声气里带着黄鹂儿扑棱棱拍翅膀似的欢快,连带着整个车厢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车帘落下的微光里,白钰袖的视线虚虚投向晃动的锦纹,嘴唇轻轻翕动:“铃儿她,究竟怎么样了……”话音飘忽如柳絮沾衣,尚未落地便散在车辙声中。她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放心,小铃子她机灵,一定会没事的。”南笙肩头往白钰袖那边靠了靠,声音沉下来些,像傍晚晒暖的溪石,温温地贴着人,抬手理了理对方微乱的鬓发,动作又轻又稳:“这一路风吹草动,她都应付得来。”
崔玉从车辕处探进半个身子,晨光将他额前碎发染成毛茸茸的金棕色。少年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努力把声音压得沉稳:“南笙姐,白姑娘,你们先在车上等会儿。”
他说话时习惯性想抱拳,发觉不妥又改成挠后颈,“我和墨云去前头问问情况。”语速快而认真,像背书似的把话说完,便唰地放下车帘。布料晃动的间隙里,能看见他跳下车时衣摆翻起个笨拙的弧度。
“袖袖,听见没?咱们公子哥如今说话,倒有模有样的。”南笙瞧着晃动的帘子噗嗤笑出声,肩膀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白钰袖。眼里漾着暖融融的赞许,尾音却还勾着点往常逗弄人的俏皮。
帘外立刻冒出个脆生生的嗓音。墨云踮着脚扒在车窗下沿,露出双乌溜溜的圆眼睛:“那当然!”他鼻尖还沾着赶车时蹭的薄灰。
“我们家公子在师父那儿,天天被训得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边说边学着做出个缩肩垂手的模样,自己倒先憋不住笑,“人情世故那些弯弯绕,早就在来回传话跑腿里摸透啦!”
“墨云!”崔玉耳根倏地红了,半道收回的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声音扬到高处又急急刹住,像是被自己过响的嗓门惊着了。他挺直脊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往车帘方向飘,脖颈微微梗着的模样,活像只被雨水打湿羽毛还强撑架势的雏鸟。
“白姑娘,我这边去找我师叔去了。”白浪抱剑当胸,剑穗儿随着动作轻轻一荡。他微垂着眼,晨光在肩头白衣上勾了道淡金边儿。声音清凌凌的,像溪水碰着卵石。话音未落,人已退后半步,转身时衣摆划开个干脆的弧,倒把“告辞”二字说得比剑招还利落三分。
“嗯,白浪少侠一路小心。”白钰袖在车内微微颔首,晨光恰好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声气仍轻,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清透,像竹梢积露终于滴落石阶。
“铃儿……”车厢内倏然静了。白钰袖望着帘隙外晃动的枝影,那两个字轻轻吐出唇边,便散在满车晨光里。她手指蜷了蜷,指尖抵着掌心微凉的纹路。
南笙没有接话,只将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温暖透过相触的肌肤递过来,像冬日里捧住了一盏不烫手的暖炉。车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与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混在一处,在这片寂静里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