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地下的情书
第一章 推土机前的守夜人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像一缸倾倒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林家老宅的瓦檐上。林守成佝偻着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县里发的征地通知书。纸的边缘已被他指腹的汗水浸得发软,透出模糊的油墨字迹。他坐在那道磨得溜光的青石门槛上,坐了整整一夜。冰凉的石头透过薄薄的裤料,将寒意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隔着几片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推土机低沉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不耐烦地打着鼾。那声音时断时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感,碾过寂静的村庄,也碾在林守成的心上。每一声闷响,都让他布满皱纹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他的目光,像生了锈的铁钉,牢牢钉在院子的东南角。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老梧桐。深秋的风掠过,宽大的叶片早已凋零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夜空,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树根处,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
四十七年了。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一股陈年的酸涩。四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风里也带着同样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记忆的闸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1976年,秋雨夜。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老宅的瓦片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屋檐淌下,在院子里积起一个个小水洼。年轻的林守成,那时还是个身板挺直、眼神清亮的青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腿高高挽起,赤着脚踩在泥水里。雨水顺着他乌黑的短发流下,滑过紧绷的下颌线。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盒子,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千斤重担。盒盖边缘已经有些锈蚀,摸上去带着粗粝的质感。他跑到那棵当时还只有手腕粗的梧桐树下,雨水立刻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水,蹲下身,用手飞快地刨开树根旁松软的泥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色的泥浆,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守成哥!”一个压低的、带着颤抖的女声在雨幕中响起。
他猛地抬头。苏雯站在几步开外的屋檐下,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显得那么脆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衬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进深潭里的星星,里面盛满了恐惧、不舍,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埋深点……一定要埋深点!”她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别让人发现……求你了!”
林守成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用力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泥土混合着雨水,在他手下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坑。那个铁盒,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里面装着他们偷偷传递的、字迹被泪水晕染过的情书,一张两人唯一合影的黑白小照,还有她偷偷塞进去的、绣着一朵小野菊的手帕。那是他们短暂青春里,最滚烫也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苏雯……”他终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雨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别管我!快埋好!”苏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惊恐。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村道方向,那里似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他们……他们要来了!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林守成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们”是谁。村支书带头的那群人,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为了揪出他这个“根正苗红”的村支书儿子,竟敢和“黑五类”的狗崽子苏雯搞对象的“阶级叛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泥土迅速覆盖的铁盒,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屋檐下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猛地一咬牙,转身冲进了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之中,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
身后,苏雯压抑的哭声被狂暴的雨声彻底吞没。
……
一阵刺骨的夜风卷过,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狠狠刮在林守成布满沟壑的脸上。他猛地一哆嗦,从漫长的回忆里挣脱出来,浑浊的老眼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雾气。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迟到了半个世纪的钝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哪里还有当年雨水滚烫的痕迹?只有眼角一点湿润,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
那棵梧桐树,当年手腕粗细的小树苗,如今已长得比老屋的房梁还高,枝干虬结,树皮皲裂,沉默地见证着时光的流逝和掩埋的秘密。树根下的泥土,在朦胧的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仿佛从未被惊扰。
远处的推土机,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似乎更近了些。巨大的钢铁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显形,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蛮横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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