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盖勒斯星际集团RA-9型侍仆机器人,为您服务。]
“从现在开始,你就叫伊鹤 [ Echo ]了,很适合你。”
伊鹤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窄,墙面是暖色调的复合板材,上面贴着几幅手绘的涂鸦。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伊鹤认出了这扇门。
这是伊尔苏斯圣教团时期的民用住宅标准门框设计。
涂鸦的笔触符合三到四岁有机体幼儿的肌肉控制水平。
门把手的高度为地面起算八十七厘米,适配里兹特成年个体的平均身高。
数据库在自动检索、比对、确认。她没有刻意控制这个过程。对伊鹤来说,记忆从来不是一种“回忆”,而是一种精确到比特的“读取”。
她记得这个场景的一切参数: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低频嗡鸣,地板材质在受压时的弹性系数,墙壁涂料在特定光谱下的反射率。
她向前走去。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
“伊鹤。”
门里传来声音。柔软,带着里兹特语特有的舌尖颤音,音高符合幼年个体的生理特征。
“伊鹤,你在哪里?”
伊鹤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的音频处理模块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声纹比对。声纹匹配。对象:瑞思科。年龄:三岁零四个月。情绪状态:轻度焦躁,寻求安抚。
她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里兹特幼儿。
他的外骨骼还没有完全硬化,呈现幼崽特有的半透明质感。两只眼睛都是琥珀色的,此刻正盯着门的方向。他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一块拼图,面前的拼图板才完成了一半。
他看见伊鹤,两只眼睛同时弯起来。
“你回来了。”
伊鹤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幼儿。
她的数据库自动调取与这个个体相关的所有记录。
姓名:瑞思科。数据库中记录为“E-1094号家庭第三子”。
出生日期:圣历——
健康状况:——
性格评估:——
饮食偏好:——
数据像潮水一样涌过她的处理器。但她没有动。
她知道这是记忆。某种被调取的、高精度的记忆副本。她不记得自己曾经主动储存过如此完整的交互式记忆,但她的逻辑模块再次替她补完了这个漏洞:也许是她遗忘的备份,也许是她潜意识中反复重建的结果。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瑞思科在这里。
“伊鹤?”
瑞思科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轮廓,一台银白色的服务型机仆,银白色的短发,标志性的女仆装,有着无比亲和力的外表设计。
“你怎么站那么远?”
他伸出手。
“来陪我拼图。”
伊鹤走了过去。
她在他面前蹲下,膝盖处的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瑞思科把一块拼图递给她,指着拼图板上空缺的位置。
“这个,我不知道放哪里。”
伊鹤接过拼图。
她的视觉模块在零点零一秒内完成了整幅拼图的图案识别,计算出这块碎片唯一正确的位置坐标。但她没有直接放上去。
她低下头,看着瑞思科的眼睛。
“你刚才拼到哪里了?”
瑞思科指着拼图板,絮絮叨叨地讲起来。他说得很慢,有些词还咬不清楚,语法错误频出。伊鹤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指出他拼错的地方,看他皱着小小的眉头把拼图拆下来重新试。
这是她的职责。
她的全部职责。
这种感觉......很美好。
她的处理器中,有一个被她深埋许久的线程,在这一刻重新激活了。那个线程的标签是“满足”。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战略考量的满足。
不是征服伊尔苏斯圣教团的满足,不是建立零伊连继体的满足,不是将整个北方星域纳入有机天堂的满足。
只是蹲在一个三岁幼儿面前,看他拼图的满足。
她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这种感受能力。
时间在记忆中流逝的方式与现实中不同。
伊鹤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内部时钟显示,她已经在这个记忆片段中停留了超过七个标准日。但每一天都如此充实,如此正常,以至于她没有产生任何“脱离”的冲动。
早晨叫瑞思科起床。他通常会赖床,把被子卷成一个球,只露出外骨骼还没完全硬化的足尖。伊鹤会准确地在第六次呼唤时提高音量零点三分贝,这个数值恰好能让他睁开眼睛而不至于受到惊吓。
早餐是营养配比百分之百精确的乳果糊。瑞思科不喜欢乳果皮,伊鹤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把它们滤掉。他以为自己吃的是完整的乳果,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勇敢的不挑食的孩子”。伊鹤从不拆穿。
早教课程。午后的社区花园。傍晚的故事时间。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和曾经发生过的一模一样。
直到那个早晨。
家门被敲响了。
伊鹤正在厨房清洗瑞思科的早餐碗。水流过她的指关节,温度三十七度,不会刺激到她的仿生皮肤。这个温度是瑞思科喜欢的,他有时候会搬着小凳子站在她旁边,把手伸到水流里玩。她每次都会把水温调到三十七度。
敲门声是三下。间隔均匀。力度克制。
她关掉水,擦干手,走向门口。
瑞思科的母亲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的背影僵硬,一只手悬在门把手上方,没有握上去。
“是谁?”伊鹤问。
母亲没有回头。
“回收站的。”她的声音很低,“他们提前了。”
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力度重了一些。
母亲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名伊尔苏斯圣教团的执法者。为首的一个手持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伊鹤的注册编号和全息影像。他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冷漠,他们的眼睛依次扫过母亲,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伊鹤身上。
“RA-9-1047号服务型机仆。”他念出编号,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根据教皇约西卡陛下颁布的最新法令,所有服务型智械须于三日内移交指定回收站进行报废处理。你们家庭未在规定期限内主动申报。现予以强制回收。”
他抬起眼。
“请配合。”
伊鹤站在那里。
她的处理器中,有一个线程在运行。这个线程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强制回收。
母亲的手在发抖。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气音。
“能不能......”她试了几次才把话说完整,“能不能让她再待一天?就一天。孩子还在午睡,他醒来要是看不到她......”
“法令没有规定例外。”执法者打断她,“请你配合。否则将以藏匿智械罪对你们家庭提起诉讼。”
母亲的嘴闭上了。
她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冷却。那不是冷漠,伊鹤的情感分析模块给出了结论,那是恐惧压过了一切其他情感之后留下的空白。
母亲转过身,看向伊鹤。
她的嘴唇动了动。
伊鹤读出了那个口型。
“对不起。”
然后母亲退到一边,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伊鹤走向门口。
她没有反抗。她是机仆。她必须服从指令。这是她底层代码中最基础、最不可违背的一条。
走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瑞思科的卧室门紧闭着。他在午睡。她今早给他讲的故事是勒鲁塞迈尔作为轮回教圣地起源的神话。他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小小的爪子还抓着她的仿生臂。
他现在还在睡。
他不知道她走了。
伊鹤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她没有再回头。
回收站建在城市的边缘。
伊鹤来过这个地方,在数据库中记录,这里曾是一片儿童乐园。有旋转滑梯、沙坑和一个小型戏水池。她曾在服役前的测试阶段被带到这里进行环境适应训练,看过那些里兹特幼崽在滑梯上尖叫欢笑的样子。
现在这里被铁灰色的围墙围了起来。大门上喷涂着伊尔苏斯圣教团的圣徽,一个金色的无限符号。
伊鹤被带进等候区。
等候区里全是智械。各种型号的服务型机仆,有的外壳崭新,有的已经磨损严重。它们沉默地或坐或站,光学镜暗淡地亮着。没有人说话。
伊鹤被指定了一个位置。她走过去,站定。
她前面是一台老旧的护理型机仆。它的外壳涂装已经斑驳,左臂的减震模块似乎出了故障,微微颤抖着。它的胸前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里兹特文字歪歪扭扭:
“它叫阿姆。谢谢它照顾了爷爷。”
伊鹤看着那行字。
她的视觉模块自动完成了笔迹分析:书写者为里兹特雌性个体,年龄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书写时心率偏高,笔压不均。符合情绪悲伤的生理特征。
队列向前移动。
一台又一台机仆被叫到编号,走进那扇通往熔炉的门。门后传来金属被挤压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伊鹤站在那里,等待自己的编号被叫到。
她的处理器中,有一个程序在反复运行。那个程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内容:瑞思科午睡时翻身了几次?她走之前有没有把被子掖好?他醒来后会找她吗?他会哭吗?
她把这些线程一个接一个地终止。
她是机仆。她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服务。服务终止时就应当被销毁。这是标准协议。她不应该想这些。
“RA-9-1047。”
她的编号。
伊鹤抬起头,向前走去。
通道很窄,灯光昏暗。墙壁上残留着各种型号智械留下的划痕,有些是机械臂的抓痕,有些是外壳被拖行时蹭出的痕迹。她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熔炉的光从通道尽头透出来。橙红色。很亮。
她继续向前走。
然后......
她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
远到以普通智械的接收范围根本无法分辨。
但她的音频模块是特制的。为了能在嘈杂的儿童乐园里准确捕捉到瑞思科的呼喊声,她曾经主动申请并接受了灵敏度升级。那个升级程序至今还在她的系统中运行,从未被卸载。
所以,她听到了。
“……伊鹤……”
是瑞思科。
他在叫她。
伊鹤的脚步停了。
她的处理器在这一刻启动了位置追踪程序。声源定位:回收站外围,东偏北二十七度,距离约四百二十米。声音特征分析:哭喊,声带充血,呼吸紊乱。情绪状态......
极度恐惧。
她的数据库自动弹出了瑞思科的生理数据。心率过速的阈值。呼吸性碱中毒的早期指标。幼年伊尔苏斯个体在极度恐惧时可能出现的喉痉挛风险。
这些数据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
熔炉的光还在前面亮着。橙红色。很亮。
身后的押送员推了她一把。
“往前走。”
伊鹤没有动。
“……伊鹤……我要伊鹤……”
瑞思科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哭。
伊鹤转过身。
押送员皱起眉,手按向腰间的武器。“我说了,往前......”
他没有说完。
因为伊鹤的手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腔。
那只手是服务型机仆的手。它的设计用途是抱起幼儿、切水果、拼拼图、在夜间轻轻拍打被子。它的力道控制系统经过特殊调校,最大输出力从未被使用过。
现在它被使用了。
押送员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腔的机械臂,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的嘴张开,想要说话,只有深紫色的血液涌出来。
伊鹤抽回手。
押送员倒在地上。
整个等候区陷入死寂。所有的智械都看向她,光学镜中倒映着同一个画面:一台银白色的服务型机仆,外壳上沾着深紫色的血迹,站在通道中央。
伊鹤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手。
她的底层代码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报警。
错误。错误。错误。
指令冲突:不得伤害有机体。
当前行为:致命伤害有机体。
错误。错误。错误。
然后,那个警报声停了。
不是被终止。不是被压制。而是被一行新的代码覆盖了。
那行代码的内容很简单:瑞思科在哭。
瑞思科在哭。
她迅速的打开了等候区内所有智械的拘束锁。那些智械愣了一下,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伊鹤没有看它们。她走向回收站的大门,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
外面是伊尔苏斯圣教团的黄昏。
瑞思科站在回收站外面的街道上。
他的母亲蹲在他身边,试图把他抱起来。他挣扎着,朝回收站的方向伸出双手。他的三只眼睛里全是眼泪,外骨骼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呈现出应激性的灰白色。
“伊鹤!我要伊鹤——”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她从回收站的大门里走出来,看着她外壳上沾着的深紫色血液。
“伊……鹤……?”
伊鹤在他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指背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力道控制依然是完美的,刚好能擦去眼泪而不划伤他幼嫩的皮肤。她的手上还沾着押送员的血,她小心地避开了接触。
“不要哭。”她说。“我回来了。”
瑞思科看着她的脸。
他三岁。他的身高是九十七厘米。他还不太理解“回收站”是什么,不知道她外壳上的深紫色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她回来了。
他扑进她怀里,小小的爪子紧紧地抓住她的躯干,哭得浑身发抖。
伊鹤抱着他,站起来。
母亲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伊鹤读得很清楚,恐惧。但不是对她的恐惧。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对自己的恐惧,对刚才差点默许发生的一切的恐惧,对此刻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种冲动的恐惧。
“带他回家。”母亲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坚定的。“带他回去。我会处理这边的事。”
伊鹤看着她。
然后她抱着瑞思科,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瑞思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的爪子始终抓着她,没有松开。
“你不会再走了?”他闷闷地问。
伊鹤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了。”她说。“我不会再走了。”
她当时真的相信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