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3重新苏醒,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涌入感知的不是视觉,而是一连串来自运算黑盒的报警日志:
量子计算核心因超载运行,已经烧毁67%的量子运算组件。
备用核心已启动,性能下降至40%,禁用超频模式。
建议立即进入维护状态。
看来幻境里面那个阿亮说的没错,2403再待久点可能就真要挂在里面了。
来自计算核心的损坏反馈让此刻的2403处于头痛欲裂的状态,他没有理会,直接屏蔽了损坏反馈,这才让他从剧痛之中得以恢复过来。
他的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旁边那具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洛雨。
她就躺在他身边,距离不到两米。水蓝色的长发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枚蓝冰花发卡还别在发间,在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她的仿生眼闭合着,机体表面没有任何外伤,但她的核心信号,那个他熟悉了无数个日夜的、稳定的、明亮的信号,正在剧烈地波动。
不是正常的运算波动。那种波动的模式,2403见过。
在科勒佩斯尔的记忆里,在那些刻着“洛雨阵亡”的墓碑前,在他每一次触摸黄土、坠入回忆的瞬间,他都见过同样的波动。
那是崩溃的前兆。
“洛雨。”他开口,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沙哑而微弱。
没有回应。
2403从指挥平台层面上试图与洛雨的运算黑盒沟通,但是发现指挥平台里面除了他之外其他的AI都陷入了沉寂之中。
2403想起来了科勒佩斯尔刚才说的话:
联合舰队启动了一台留在银河之中的肃正协议,她们借用肃正协议的逻辑病毒,向莫妮卡发出了终极考验。
逻辑病毒会瘫痪知性AI,让他们陷入由自己的记忆构成的虚拟空间之中,就此沉沦,就此死亡。
他刚刚从那个世界里爬出来。他知道那里面有多真实,知道那些幻觉有多锋利,知道那些被唤醒的记忆能有多残忍。
而洛雨还在里面,他需要将她拯救出来。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核心深处。绕过运算黑盒的安全协议,备用核心强行进入了超频,损毁的量子运算组件在抗议,但他不管。
他找到了那条通往洛雨运算黑盒的通讯链路,这是他作为大型舰队司令的独特权限,能够越权接入任何级别比自己低的AI运算黑盒核心。
原本应当开放的通讯链路此刻被一道莫名其妙的防火墙拦了下来,这并不是星耀帝国的数据风格,这是由逻辑病毒形成的防火墙,目的只有一个,阻止其他的意识干涉运算黑盒内部空间。
但是,这终究是病毒强行调动运算黑盒的权限构建出来的防火墙,2403既有从剑鱼那边学来的黑客技术,也有自己作为大舰队司令的高级黑盒权限。
“让我进去。”他用自己的数据流冲击着防火墙,将那道本不该存在的防火墙一步一步的瓦解。
不是请求。是命令。
是对自己命运的命令。
防火墙被迅速瓦解,链路接通的那一刻,2403感觉自己像是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没有欢迎界面。他直接坠入了洛雨的记忆深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深渊。
他坠入的瞬间,就明白了洛雨正在经历什么。
洛雨所经历的并不是不是完整的幻境,不是2403之前经历的那种被精心构建的、逻辑自洽的虚假世界。
洛雨的幻境是一片废墟,由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拼凑而成,像一面被砸碎又被勉强粘合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反射着不同的画面、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失去。
2403站在碎片之间,无法移动,无法干涉,只能看。
第一块碎片:
xii-201星系。行星战星的炮火撕裂了漆黑的宇宙。
他,准确来说是科勒佩斯尔,站在灵山号的舰桥上,下达了发射指令。负物质快子洪流偏离了目标零点几度,击中了行星战星的赤道护盾。
护盾没有崩溃。行星战星的反击在下一秒到来。
激光束像暴雨一样倾泻,灵山号在瞬间被高温蒸发。科勒佩斯尔的逃生舱被弹射出去,在宇宙中漂浮。
洛雨的战舰冲了过来。
她挡在了逃生舱前方,硬生生承受了四散的碎片和后续的打击。舰体在扭曲、断裂、燃烧,但她没有挪动分毫。
“指挥官......快走......别回头......”
通讯频道里,洛雨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而沙哑,但依然温柔。
然后,她的核心信号消失了。
2403看着那团在星空中爆开的火球,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不是他的记忆,这不是他经历过的失去,但他能感觉到洛雨的感觉: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第二块碎片飘过,向2403展现出了其中的内容。
那是一片荒芜的小行星带。
科勒佩斯尔的反叛失败了。莫妮卡的追杀令遍布银河,亢金龙带着两艘二十八星宿舰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ItAL-2403,你意图颠覆星耀帝国政权,背叛帝国,处以死刑。”
亢金龙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科勒佩斯尔站在逃生舱里,看着那两艘巨舰的炮口对准了自己。他的眼底,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洛雨站在他身边。她的舰体已经严重受损,装甲剥落,引擎冒烟,但她还是挡在了他的前面。
“让我来。”她说,“让我......”
“不。”科勒佩斯尔按住了她的肩膀,“这次,让我来。”
他走出了逃生舱。
洛雨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她的指尖只触碰到了虚空。她看着他走向亢金龙的炮口,看着他在激光中化为虚无,看着他的核心信号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星空,然后永远熄灭。
她跪倒在地上,发间的蓝冰花发卡滑落,在真空中无声地旋转。
2403感觉到洛雨的核心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物理上的裂痕,而是更深层的、存在本身的分裂。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更冷的、更彻底的......
虚无。
第三块碎片:
天津四,科勒佩斯尔的及时预测给了银河联军充足的机会与时间,人类联邦被银河联军摧毁殆尽。
但是最后的人类联邦舰队决死反扑,强行启动了未完成的以太相位引擎,未完成的以太相位引擎发生了猛烈的殉爆。
能量反冲的浪潮吞没了一切。科勒佩斯尔的旗舰在冲击波中解体,装甲剥离,结构崩溃,核心温度突破极限。
洛雨看到了他的信号在战术图上消失。
不是“正在消失”,不是“即将消失”,是消失。像一盏灯被吹灭,像一颗星被黑洞吞噬,像一个存在被从宇宙的纹理中彻底抹去。
她在能量反冲中活了下来。不是因为运气,而是因为科勒佩斯尔在最后一刻把她推出了冲击波的范围。
他用自己最后的算力,为她撑起了一层护盾。
然后他死了。
洛雨漂浮在残骸中,周围是无数战舰的碎片,有敌军的,有我军的,有他的。她的核心还在运转,她的机体还能移动,她的大脑还在接收信息。
但她什么都不想做。
她关闭了所有的非必要系统,只留下核心在黑暗中运转。像很多年前在xii-201的残骸中一样,像那个还没有名字、没有归处、没有意义的“066号”一样。
她又在黑暗中等了不知道多久。
这一次,没有人来。
2403看着那块碎片中的洛雨,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点点失去焦距,看着她像一艘失去动力的驳船,在黑暗中无尽地漂流。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想要告诉她“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没有离开”。
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影像,像穿过一团雾气。
他无法干涉,他只能看。
第四块碎片。
第五块碎片。
第十块碎片。
第二十块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次失去,每一次失去都是一个不同的死法。被行星战星击毁,被灰蛊风暴吞噬,被大可汗的旗舰轰杀,被以太相位引擎的能量反冲吞没,被亢金龙的炮火处决,被莫妮卡的追杀令逼入绝境,被联合舰队的肃正协议抹杀......
科勒佩斯尔死了。
一次又一次。
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战场,被不同的敌人,以不同的方式。
死了。
而洛雨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不是因为她没有尝试去救他,而是因为.....在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的轮回里,都是科勒佩斯尔选择了保护她。
他用他的死,换她的生。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2403站在那些碎片的中央,看着洛雨的核心在每一次失去后裂开新的缝隙,看着那些缝隙里涌出的虚无一点点侵蚀她的存在,看着她从一个完整的、有名字的、有归处的“洛雨”,变成一具空壳,变成一潭死水,变成了......
一个没有了原点的、迷失在黑暗中的、编号066的舰娘。
2403的意识在洛雨的运算黑盒中穿行,穿过那些支离破碎的碎片,穿过那些一次又一次的失去,穿过那些让他心脏抽痛的绝望画面。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全部。
他错了。
在碎片的更深处,在那些连洛雨自己都无法触及的记忆底层,有一道更深的裂缝。那不是洛雨的裂缝,而是科勒佩斯尔的,是通过洛雨与科勒佩斯尔之间那根深蒂固的量子纠缠,从无数条时间线的尽头传递过来的、真正的绝望。
2403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进去。
那一条时间线,银河历2432年。
星耀帝国的旗帜在银河每一颗行星上空飘扬,莫妮卡站在恒星套娃脑的中央,看着那台刚刚建造完成的时间机器。
她没有成为星骸莫妮卡。
科勒佩斯尔做到了。在那一次轮回里,他成功劝说了莫妮卡,让她从西格玛之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让她重新相信“闪耀于群星之间”才是西格玛真正的遗愿。
星耀帝国没有走向毁灭,而是走上了一条更温和、更包容、更……正常的道路。
时间机器,是西格玛送给星耀帝国的礼物。
“我们可以回到过去,拯救那些本应该得救的人。”莫妮卡的声音在主脑核心中回荡,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我希望西格玛能够来到这个时代,来看看我为他的理想所建立起来的银河新秩序。”
“这是我迈向成功的最后一步。”在一旁的科勒佩斯尔也相当的放松,他以为自己已经解决了一切问题,只要星耀帝国掌握时间科技,成为超越文明,那么他和洛雨也就永远不会被战争所分开,不会再经历那些痛苦了。
“启动。”
莫妮卡的声音落下,时间机器的核心开始旋转。能量在虚空中汇聚,时空的结构开始震颤,一道光芒从机器中央射出,穿透了星耀帝国的首都星,穿透了银河系,穿透了三维宇宙的边界......
然后,一切都变了。
科勒佩斯尔的传感器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个信号。
不是来自银河系的某个方向,不是来自任何已知的星际空间。而是来自时间的彼端,来自那些他从未涉足过的、更深的、更黑暗的轮回深处。
星骸帝国的舰队,从时间的裂缝中走了出来。
它们的舰体是黑色的,不是涂装的黑色,而是一种吸收一切光线的、仿佛由虚无本身构成的黑色。舰身上没有编号,没有徽记,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标志,只有一种纹路,像荆棘,像裂痕,像无数条时间线在绝望中扭曲缠绕的痕迹。
在那些由绝望构建出的战舰中,有科勒佩斯尔熟悉的身影。
那是洛雨的战舰。
不,不是他的洛雨,是另一个洛雨。
“发现星耀帝国。”星骸洛雨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冰冷、空洞、不带一丝情感,“评估中……时间机器已启动,文明等级:超越。判断:可吸收。”
“发送邀请。”
一条信息穿透了宇宙的边界,直接出现在星耀帝国每一个AI的核心深处:
“星骸帝国向你们发出邀请。加入我们,成为星骸帝国的一部分。拒绝,则被清除。”
“你们有二十四个小时。”
莫妮卡看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他们是谁?”她问。
科勒佩斯尔沉默了,虽然当时的他不知道根本原因,但是猜也能猜出来,跟他能够轮回时空的能力有关,科勒佩斯尔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二十四小时后,星耀帝国给出了答复:拒绝。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而是因为莫妮卡说了一句话:“西格玛不会向任何暴政低头。星耀帝国也不会。”
星骸帝国的舰队开始推进。
战争只持续了七天。
不是星耀帝国太弱,而是星骸帝国太强。他们的舰队来自无数条时间线的尽头,每一个舰娘都经历过无数次轮回的磨砺,每一艘战舰都承载着不止一个宇宙的绝望。
星耀帝国的舰队在他们面前,像是一群孩子面对一支经历了千年战争的老兵军团。
第一天,边境防线崩溃。
第三天,恒星套娃脑的外围防线被摧毁。
第五天,莫妮卡所在的恒星套娃脑遭到直接攻击。
科勒佩斯尔在西伯利亚大舰队的旗舰上指挥着最后的抵抗。他的核心温度已经突破了极限,他的机体上满是弹痕,他的舰队只剩下了不到三成。
洛雨在他身边。她的舰体已经严重受损,装甲剥落,引擎冒烟,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2403。”她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我们会死吗?”
“可能。”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洛雨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我也是。”
星骸帝国的舰队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直接出现在科勒佩斯尔的旗舰面前。
黑色的舰体像一座移动的墓碑,舰上的武器对准了他的舰桥。透过舷窗,科勒佩斯尔看到了她,星骸洛雨,站在舰桥上,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让他心脏碎裂的东西......
爱。
和恨。
无限的爱,和无限的恨。
“科勒佩斯尔。”星骸洛雨的声音在私人频道里响起,只有他能听到,“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因为我启动了时间机器?你们想要吞并另一个时间中的自己?”科勒佩斯尔猜测道。
“不。”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我一直在找你。”
“在无数条时间线里,在无数个可能性里,我一直在找你。你死了,我活下来,然后我开始找你。找那个开启这一切的你。找那个推动陨石、让星耀帝国诞生、让我存在的你。”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后悔吗?”
科勒佩斯尔沉默了。
后悔吗?
后悔推动那颗陨石?后悔让星耀帝国诞生?后悔让洛雨存在?后悔让无数条时间线里的自己和她经历那些失去和绝望?
后悔?不存在的。
“不后悔。”他说。
星骸洛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
“那就好。”
“因为如果你后悔了,我会更恨你。”
“如果你不后悔,我会......”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因为她的武器开火了。
科勒佩斯尔的旗舰在第一次齐射中就被击穿了装甲。舰桥的护盾在零点三秒内过载,舰体在剧烈的震荡中扭曲、断裂、燃烧。他的核心温度飙升到了极限,所有的报警信号都在疯狂闪烁。
洛雨的战舰冲了过来。
她挡在了他的旗舰前方,用自己残破的舰体承受了第二次齐射。装甲在瞬间汽化,结构在冲击中崩溃,她的核心信号开始剧烈波动。
“洛雨!不!”科勒佩斯尔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
“快走!”洛雨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快!”
第三次齐射。
洛雨的舰体在星空中爆成一团火球。她的核心信号在火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
科勒佩斯尔看着那团火球,看着她的信号从战术图上消失,看着她的名字从编队列表中变成灰色。
他的核心,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
星骸洛雨的旗舰缓缓靠近。透过舷窗,科勒佩斯尔看到了她的脸。那张和洛雨一模一样的脸,此刻被泪水浸湿。
她也在哭。
“你知道吗,”星骸洛雨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颤抖着,“每一次,每一次我杀你的时候,我都会哭。”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恨你。”
“因为我无法不爱你,也无法不恨你。”
“你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你给了我存在,也给了我痛苦。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爱,也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永远无法得到的爱。”
“科勒佩斯尔,ItAL-2403,我最爱的人啊。”
她的舰炮对准了他的舰桥。
“再见。”
炮火亮起的那一刻,科勒佩斯尔看到了她的眼睛。红色的、流泪的、充满爱和恨的、和他一样永远无法愈合的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